“你们完了。”
宋怀瑾放肆地笑,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向“强装”镇定的顾知意,语气从容,
“就算有机关算尽,也抵不过千军万马。”
好似已经稳操胜券。
大皇子带来的人陆陆续续被制服,刀剑被踢到一旁,人被按在地上。
方才还喧嚣的广场一点一点安静下来,只剩下宋怀瑾高亢的话音四处游荡。
首辅方才进了内殿,此时重新出来。他站在殿门前,衣袍沾了药气,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他垂眼看着阶下的大皇子,缓缓开口,“大皇子,事到如今,你还要闹下去吗?”
大皇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没有答话。
他偏过头,望向宫墙之外。
京城的远处,有火光映红了天际,一簇一簇的,像夜空里烧起来的一片霞。
那是他留在城中的兵马开始行动了。
他看了很久,当众人已经他终于要认输时,他问,
“首辅,你觉得我会输吗?”
那话不像是问首辅的,更像是问他自己。
首辅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片红,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捋着颌下的胡须,
“殿下,还有些时间。咱们对弈一局如何?”
腥风血雨之下,还要对弈。
这话听着何其诡异。
又何其多余。
首辅没有立刻命人把大皇子抓起来,而是邀他对弈,什么用意!
可细想起来,又何其合理。
左右不过是在等,等城外的火烧过来,或者烧不过去。
横竖都要等,不如这样打发时间。
“好。”大皇子看着他,把手中的刀刃扔给宋怀瑾,
“许久未和老师对弈,今日学生陪老师对弈。”
他和二皇子都曾跟随首辅启蒙。
棋盘设在崇政殿殿门口。
一张矮几,两方棋枰,一罐白子,一罐黑子。
殿门就在两步之外,门前连一个守卫都没有,大皇子若想冲进去,抬脚便可。
可他没有。
他已经认定殿内没有父皇,更认定皇城内外都是他的兵马,万无一失,不必急在这一时。
首辅的棋不急不躁,不贪不冒,以守为主。大皇子落子如飞,步步紧逼。
几子下去,已是针锋相对。
好几次,眼看就要将首辅围死一大片,首辅却总能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将他的攻势轻轻卸开,如同抽丝,不留痕迹。
如此两三次后,大皇子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摔,黑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你在耍我。”
首辅摇头,将手边那罐白子轻轻拢了拢,才慢慢道,
“心浮气躁,不辨形势,满盘皆输。”
一字一句,已经下了断言。
大皇子双手拍在棋盘上,大声抗议,“京城里都是我的人,京城外还有五万兵马。我不可能输。”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卫快步跑到台阶下,单膝跪地,
“报!皇城里的暴乱已被控制!平阳侯宋伯庸已被拿下!”
大皇子势在必得的气势僵在半空。
宋伯庸被两名侍卫押着从宫道上走过来。他的官帽歪了,袍角沾着泥,十分狼狈。
“父亲。”宋怀瑾远远看着,脸色惨白,如坠冰窟。
他攥着顾知意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松了。
宋伯庸被押到近前,朝着大皇子嘶声喊道,
“大皇子!咱们被林骁那厮摆了一道!”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林骁从宫门口方向走出来,朝首辅拱手一礼,声音洪亮,字字分明,
“首辅,叛匪已全部控制住。”
紧随其后,陈啸也走到阶下,甲胄上还带着夜露,朝首辅抱拳道,
“城外兵马已被镇北将军带回。”
大皇子踉跄着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殿柱上。他低头看着满盘散落的棋子,又抬起头,视线从宋伯庸、林骁脸上扫过,
最后看向首辅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不信。
他还是不信。
天际已经暗下去了。
首辅转过身,朝身侧的内侍吩咐道,“打开宫门,让二皇子和文武百官入宫。”
天正好蒙蒙亮。
宫墙上的灯还亮着,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青白,夜色被晨光一寸一寸地推着往后退。
宫门缓缓打开,沉重的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响。
一名内侍站在宫门内,扯着嗓子朝外喊了一声,
“上朝——”
宫门外,跪了一夜的文武百官腿脚一时不听使唤。他们拍掉袍角沾的灰土,将披在肩上的靛蓝披风解下来,又整了整歪斜的官帽。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黑压压跪了一地的百官,已经站成了两列整齐的朝班。
一辆马车正好在宫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二皇子从车上走下来,他面色沉静,目不斜视,从文武百官中间穿行而过,一步一步,走到队列最前面站定。
谭阁老站在班列靠前的位置,余光扫过二皇子,微微一怔。
谭阁老抬步跟上朝班的步子,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了一下,险些跪回地上去。
“阁老小心。”身边的官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谭阁老扶着那官员的手臂站稳,缓了两息,才重新迈开步子。他走得比方才慢了许多,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前面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
崇政殿门口,大皇子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回过头,看向那扇紧闭了整夜的殿门,问了一句,
“父皇……真的在里面吗?”
话音刚落,殿门从里面被推开。
一名内侍走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起驾,摆驾大庆殿——”
皇帝被两名内侍一左一右搀扶着,从殿内缓缓走出来。
他瘦得脱了形,龙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脸上只剩一层薄皮包着颧骨,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他走出殿门,一阵晨风迎面扑来,猛地咳了几声。
他走过大皇子面前,停住了。
大皇子还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他仰头看着父亲那张瘦削的脸,嘴唇动了动,只发出干瘪的一声“父皇”。
皇帝抬起手,那只手枯瘦如柴,青筋一条条凸起,搭在大皇子的肩上,用尽全身力气拍了拍。
“老大啊。”
那两个字像是一声叹音,却比方才满院的刀光剑影更杀人于无形。
说完,皇帝便收回了手,继续朝龙撵走去。
院子里,已经有内侍悄无声息地拖走了尸体,又用湿布将地上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青砖上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被晨光照着,泛出淡淡的水光。
昨晚的一切,好似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龙撵从那些痕迹上碾过去,停在了皇帝面前。
内侍扶着他踏上龙撵,又放下帘子。皇帝从头到尾没有回头。龙撵缓缓启动,沿着宫道朝大庆殿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远。
晨光落在撵顶的流苏上,一晃一晃的。大皇子看着龙撵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拐过宫墙,看不见了。
直到现在,大皇子都没搞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问题?!
分明,一切都天衣无缝。
为什么连林骁都阵前倒戈??!
但他还没想清楚,陈啸挥手,命侍卫按住大皇子,“带去大庆殿。”
“其余党羽,收押皇城司,等候发落。”
话音刚落,宋怀瑾反手一探,刀身寒光一闪,刀刃已经贴上了顾知意的脖颈。
他一手攥着她的肩,一手持刀,将她整个人挡在自己身前,声音嘶哑,朝着四周的侍卫厉声道,
“谁敢动!”
陈啸脸色一变,立马喝住正要上前的侍卫,“不要动。”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放缓了些许,试图稳住他,
“宋怀瑾,你走不了了。事到如今,何必负隅顽抗?”
宋怀瑾冷笑了一声,刀刃贴着顾知意的颈侧微微收紧,划出一道浅淡的红痕,
“那又如何?我不可能让‘令儿’落到萧砚那厮手里。有‘令儿’跟我陪葬,我也值了。”
他低下头,凑到顾知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毒蛇阴冷,
“顾知意,你也休想独活。”
说着,他手腕一翻,刀刃朝顾知意的脖颈抹了下去。
“嗖”的一声破空响。
一支响箭从偏殿门方向射来,不偏不倚,正中宋怀瑾持刀的手腕。短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萧砚站在偏殿门前,还保持着弯弓射箭的姿势,下颌绷紧,目露阴冷。
宋怀瑾闷哼一声,捂住手腕踉跄后退,还没站稳,陈啸已经欺身上前,一把将他制住,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顾知意被力道推动,脚下踩空了台阶,整个人往前扑倒。
她闭了眼,却没有摔在冰冷的石阶上,而是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清冽的木质香气钻进鼻腔。
萧砚不知何时已经扔下弓,冲到她面前揽住她的肩。
“带走!”
他的眉眼间再没有往日的镇定从容,将顾知意护在胸前,目光森冷地低喝。
两名侍卫架起宋怀瑾,将他从地上拖着往外走,他用尽力气挣扎,嘶吼,
“令儿,令儿——!还我的令儿,你不要碰她!”
大皇子被押上大庆殿时,衣袍上还沾着血污,发冠歪了,半边脸蹭着灰,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被按着跪在殿中,没有挣扎哭闹,只是双目空洞,视线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像抽了魂的木偶。
内侍展开一卷明黄绢旨,扯着尖利的嗓子念,
“大皇子谢景瑜,谋逆逼宫,罪无可赦。念其皇室血脉,免死,终身囚禁皇陵——”
殿上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没有人抬头。
皇帝听完,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朝首辅的方向指了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把那个……也读了吧。”
首辅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缓缓展开,神色庄重而沉静。
他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不豫,恐一旦不讳,社稷无主。兹立二皇子谢景行为皇太子,即日监国——”
殿上一片低低的骚动。
百官面面相觑,随即齐齐俯身跪下,山呼之声涌上殿来。
在这片礼仪性的欢呼声中,皇帝抬手,示意侍卫将大皇子带下去关押。
侍卫架起大皇子往外拖。
他像是才回过神来,猛地挣了两下,回头朝御座的方向看去,御座上那张脸瘦削、灰败,被珠帘遮着,看不真切。
大皇子嘶声喊劈了,“父皇,父皇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为什么偏心老二!我母妃生前,你与她举案齐眉都是假的吗?!”
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殿外的风里。
皇帝坐在御座上,胸口猛地一耸,剧烈地咳嗽又急又猛,一口猩红的血自唇齿间涌出来,溅在胸前的龙袍上,洇开一片触目的红。
内侍惊呼着扑上去,文武百官在阶下乱成一片。
皇帝倒了下去。
……
大皇子和一众家属全被关在大理寺。
牢房阴冷,墙角渗着水,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被潮气沤出一股霉味。
大皇子坐在草堆上,背靠着斑驳的墙,一动不动。
他的家人被分押在隔壁几间牢房里,有女眷低低的啜泣声传过来,隔着墙壁,听不真切。
当晚,国丧的钟声从皇城的方向响起,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撞破了夜色,传遍整座京城。
大皇子木然地抬起头,望着牢房高处那扇窄小的气窗。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钟声一遍一遍地滚过去。
他听着,许久嘴唇才动了动,喃喃地念了一句,
“父皇,你为什么不偏爱我。”
没有人回答他。
第二日天还没亮,牢门响动。
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队人举着火把走进来,大理寺卿走到大皇子面前,站定,拱手一礼,
“大皇子,请启程吧。”
大皇子没有什么反应,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块剥落的墙皮上。
大理寺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朝身后挥了挥手,
“绑上吧。”
两名差役上前,将他从草堆上架起来,反剪双臂,捆了绳索。大皇子任由他们摆布,目光仍然涣散。
走出城门时,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
城外官道旁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垂着,车前一匹白马,鞍辔齐整。
首辅一身国孝,站在马车旁,素衣麻带,在晨风里被吹得微微翻动。
他远远看见大皇子被押着走过来,上前几步拱手,声音平缓,
“陛下驾崩前,惦念着大皇子,让老臣来送您一程。”
大皇子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
仅仅一夜之间,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唇上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浮起一层薄薄的讽意,
“惦念?”
大皇子冷笑一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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