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坠入了一片温软浮沉的海水里,整个人浸泡在恒温的静水之中,安逸得让人彻底丧失了动弹的念头。
可耳畔的喧嚣从未停歇。
争执、交谈、絮絮的低语,无数杂乱的声响断断续续,执拗地钻入脑海之中。嘈杂声层层叠叠涌入耳畔,搅碎了这片安稳的静谧,只余下满心烦躁。
她本能地想着忍耐,等着这阵嘈杂声散去,可那些声音始终盘旋不散,模糊地诉说着零碎的字句,无法捕捉到完整字句。
小声地宛如苍蝇般喋喋不休,一直盘旋与脑海之中。
混沌的思绪在虚空中轻轻飘荡着,无数尘封的记忆挣脱时间的桎梏,如流转的走马灯般次第铺展。有烂漫盛放的无垠花海,有风声簌簌的幽深树林,还有年少时纯粹真挚的相伴过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画面逐一翻涌浮现,清晰得触手可及,又遥远得如同隔了半生云烟。
这场绵长的梦境温柔又缱绻,耳畔的低语始终萦绕,辨不清声源,分不出语调,只化作一层恒定的背景音,沉沉笼罩着她的意识。
良久,纤长的眼睫轻轻震颤,缓慢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入目便是晃动流转的澄澈液体,满满当当包裹着她的全身。失重的漂浮感骤然带来极致的恐慌,她的呼吸猛地滞涩,浑身积攒的力气瞬间溃散。就连抬起的手臂都绵软无力,轻飘飘地拍在身前厚重的透明玻璃壁上,连一丝声响都未能激起。
惊惧瞬间攫住了心神。
她慌乱地转动眼眸,环顾周遭密闭的空间,才惊觉自己正置身于一座巨大的无菌培育缸中。缸外的世界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光线折射得斑驳迷离,所有景象都模糊不清,唯有一道挺拔孤冷的人影,静静伫立在玻璃外壁,一动不动。
虞清漄迫切想要呼救,可微微张口的瞬间,微凉的培养液立刻涌入口腔、灌满喉咙,猝不及防的窒息感席卷而来,余下的只有剧烈的呛咳与不断上浮的细碎气泡。她拼尽全力拍打冰冷的缸壁,试图引起外面那人的注意,可缸内的水压层层桎梏,瞬间消解了她所有的力道。
一次次的拍击落下,都无声无息。
身体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窒息的闷压感越来越重。胸腔的起伏愈发微弱,眼皮不受控制地缓缓垂落,黑暗顺着视野边缘不断蔓延。
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她清晰地看清了玻璃外的人影。
那是,哥哥的身形。
他静静伫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神色漠然。眼底没有半分担忧焦灼,无悲亦无喜,那双素来温柔的眼眸此刻一片冰凉,正如同审视一件冰冷的陈列标本般,淡漠地打量着缸中的她。
这是她彻底坠入黑暗前,最后的一缕残存意识。
再次恢复意识时,裹挟周身的温热水流与窒息感尽数褪去。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干净素白的天花板,平整的板面映着仪器投射的冷光。耳畔传来医疗仪器规律稳定的“嘀嗒”声响,单调且恒久,搭配着管路中药液缓缓流淌的细微簌簌声,填满了整间寂静的病房。
虞清漄缓慢转动着眼珠,懵懂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密闭的病房内整齐排布着各类精密的医疗设备,纯白的墙面一尘不染,浓郁凛冽的消毒水充斥在空气里,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清冷得让人心神发紧。
她下意识想要抬动手臂,可浑身筋骨酸软无力,像是被无形的重石牢牢禁锢在病床之上,分毫动弹不得。此时的大脑一片白茫,思绪零散漂浮着,始终拼凑不住半点完整的念头。
她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怔怔地凝望着这片陌生的纯白天地。
咔哒——
轻微的开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叶墨书盛着医疗器械的无菌托盘缓步走入,抬眼的瞬间,他的视线便与病床上苏醒的虞清漄骤然相撞。
他脚步一顿,静静伫立在原地,仔细确认她已彻底苏醒,才轻步走到病床边,指尖精准且轻柔地调整着输液管的滴速,每一个动作都极致克制,生怕惊扰了刚苏醒的人。
“你刚刚苏醒,身体各项机能尚未脱离休眠状态,还在缓慢恢复中。”
他垂眸专注调试着仪器参数,清润的嗓音不高不低,平稳温和,恰到好处地落在寂静的病房里。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适的地方?”
虞清漄的瞳孔轻轻一颤,视线定定地落在他的身上,却迟迟没有任何回应。她的目光空洞涣散,像是隔着一层厚重朦胧的屏障,无法聚焦,也毫无温度。
叶墨书敏锐捕捉到她状态的异常,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随即缓缓收回了目光。他没有再次开口询问,只是默默将托盘内的器械逐一归置妥当,转身推开房门,悄然离开了病房。
凌晨三点十七分,是虞清漄首次苏醒的准确时间。
按照前期VE药剂与休眠培育方案的精准测算,她本该在晚上九点左右逐步恢复意识,或是提前出现明显的躯体反应。可这一次苏醒毫无任何数据预兆,超出了所有人的预判。
研究所所有人都不敢松懈,无人敢离岗休息,轮番驻守在观察室外的监控区域,寸步不离,时刻紧盯各项生命数据,唯恐她苏醒后出现未知的排异与异常状况。
可苏醒后的虞清漄,始终处于意识混沌涣散的状态。她无法清晰回应外界的任何问话,眼神呆滞麻木,宛如一具早已生锈不堪的木偶。
午夜十一点。
虞清城三次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再一次开口催促:“阿灼,时间到了要回去了。”
可少年半跪坐在玻璃窗台上,半步都不肯挪动。他的视线始终凝视在楼下躺在太空舱里的虞清漄身上,片刻后,才摆了摆手回道:“我要在哥哥这边睡,我要等姐姐醒来。”
几番劝说无果,虞清城索性不再多言,叮嘱虞清汜照看好弟弟,打算次日清晨再来查看具体情况。
临走之际,他深深望了一眼大屏之上的虞清漄身上,眼底情绪晦暗难辨,只是静静站立了数秒,淡淡开口道:
“明日清晨,把研究秘方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转身离去。
偌大的观察室,最终只剩下虞清灼一人固执守候。
少年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黏在玻璃之上,死死盯着楼下舱中少女的身影。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许久,熬过漫长沉寂的深夜,直至凌晨三点十七分,那道他日思夜盼的苏醒画面,终于出现在监控之中。
寂静空旷的监控室内,少年沙哑的嗓音陡然响起,清晰的穿透了所有沉寂。
“姐姐,醒了。”
话音轻浅,生怕惊扰了刚苏醒的人,可落在空旷的室内,却格外澄澈分明。他清晰听见了自己胸腔内剧烈跳动的心跳,咚咚作响,狠狠撞击着肋骨,带着压抑已久的雀跃。
几乎是同一时间,虞清汜推门而入。
他第一时间望向监控屏幕上虞清漄苏醒的画面,随即目光落回依旧守在玻璃前的少年身上,嗓音清冷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回去休息,她已经醒了。”
虞清灼缓缓回过神,缓慢移开视线,抬眸迎上虞清汜的目光,眼神执拗又坚定。
“我要见虞清漄。”
两人静静对视,空气瞬间凝滞,无声的对峙在两人之间蔓延。
片刻的沉默后,虞清灼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愈发笃定,带着少年独有的倔强与认真。
“我有钱,可以支付所有探视权限的费用。”
虞清汜的眼睫轻轻颤动,眸光微沉,静默数秒,终是松了口。
“明日清晨,我安排你探视。现在,立刻回去休息。”
虞清灼深深看了一眼楼下正在忙碌记录数据、做后续检查的人员,确认少女状态平稳后,才缓缓发觉自己的双腿早已经僵硬发麻,他尝试走了两步,硬是撑着,表面不露一点痕迹,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说话算话。”
少年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踏入走廊深处,身后的灯光逐渐收拢、黯淡,一点点吞噬了他的轮廓,最终彻底隐入暗处。
虞清汜静静目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抬手轻轻合上监控室的房门。
“她目前各项状态如何?”
他推开密室大门。
齐忻悦正俯身快速翻阅手中厚厚的数据报表,指尖不断划过密密麻麻的监测参数,头也未抬,语速平稳地汇报:
“生命体征一切平稳,身体机能正在稳步修复、逐步恢复。我们可以根据她苏醒后的实时状态,微调培育药剂的配方配比,大概率能激发出实验预期之外的特殊效果。”
她微微一停顿,继续道:“我有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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