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梅去找沈砚山。
“大伯。”
“沈掌柜,这么早?”
“有事问您。玄鹤给您的信,说了什么?”
沈砚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做错了事。他说让我回来,替他收拾。”
“怎么收拾?”
“他说让我劝你,把版交出去。他说版交出去,藤原就不会再找朱仙镇的麻烦。”
“您信?”
“不信。”
“那您为什么回来?”
“因为我欠沈家的。沈掌柜,我回来不是为了劝你交版,是为了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玄鹤快撑不住了。”
“什么意思?”
“他给我写信的时候,字是抖的。他自己划断了一只手,血流了很多。沈掌柜,玄鹤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对的事,这一回他做了一件,可他撑不住了。他让我回来,是想让我看着你,别让他白做。信我带着。”
“能看吗?”
“能。”
沈砚山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纸很皱,上头有血。
沈清梅展开。
“师兄:弟玄鹤顿首。我这一辈子做错了三件事。第一件,偷版;第二件,害死沈砚秋;第三件,帮藤原。如今我用一只手还了第一件,用一本账还了第三件。第二件,我还不了。沈砚秋死了,他儿子活着。师兄,你回去替我看着他。别让他,变成我。玄鹤,绝笔。”
沈清梅看完把信折好。
“玄鹤这个人一辈子没服过软。他写这封信,是服软了。”
铺子里,老头在等。
“小友。”
“嗯。”
“你大伯说了什么?”
“他说玄鹤快撑不住了。姜老头,玄先生会死吗?”
“会。他划断的是右手,血流不止,他自己不会包扎。小友,他活不过三天。”
“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你眼睛红了。小友,玄鹤这个人不值得你难过。”
“可他最后做了一件对的事。姜老头,你说人做了一件对的事,就能抵一辈子的错吗?”
“不能。”
“那为什么我还是难过?”
“因为你心软。”
那天下午,版响了。
四块版在桌上响了一整个下午。
“咔,咔,咔。”
“姜老头,版怎么了?”
“门要开了。小友,三千愿满了。”
“满了?”
“嗯,你听。”
沈清梅侧耳。
铺子外头有人在说话。
“沈掌柜在家吗?”
“在。”
“我买一张画。”
“沈掌柜,”一个老太太说,“我孙子考上县学了,我来还愿。”
“还什么愿?”
“去年我在你这儿买了一张《五子登科》,我说我孙子要是考上我来还愿。沈掌柜,我孙子考上了。”
“恭喜。”
“这张画我还给你。”
“为什么?”
“因为愿还了,画该还给画铺。”
沈清梅接过画。
画上五个孩子笑得正欢。
“小友,这就是最后一愿。你看版。”
沈清梅低头。
四块版上浮起一层光。
光很亮,比上回亮得多。
“姜老头,版在发光。”
“嗯。”
“为什么?”
“因为愿满了。小友,三千愿一缕一缕都在版里。你摸摸。”
沈清梅伸手。
版是烫的。
“愿是暖的。小友,你摸到的是三千个人的心。小友,门今晚开。”
夜里,沈清梅把四块版摆在桌上。
“姜老头,你说门今晚开。”
“嗯。小友,老夫得跟你说一件事。门开得有人许愿。”
“谁许?”
“守版人。心甘情愿地许。”
“姜老头,门是什么?”
“不知道。老夫只记得,门在版里。小友,版是门。”
“版是门?”
“嗯。母版是门框,子版是门板。三块子版一块母版,拼在一起就是一道门。”
“门后面是什么?”
“周朝。小友,门后面是渭水,是镐京,是老夫的三千年。门一开,老夫就得走。”
“不能留?”
“不能。门开了,老夫的魂就往门里走。这是规矩。小友,你许了,门就开。你许不许?”
“我不许。姜老头,我不许。”
“为什么?”
“因为你许了就得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自个儿过。”
“我过不了。”
“你过得了,你比老夫强。小友,老夫该走了。”
“你不该。你答应过我。”
“答应什么?”
“答应看着我,把铺子开成朱仙镇第一。姜老头,铺子才开张。你再等等。”
老头半晌没作声。
“小友。”
“嗯。”
“老夫等。老夫再等几天。”
“几天?”
“不知道。可老夫等。”
那天夜里藤原的消息来了。
石头跑进来。
“沈掌柜!藤原带人来了!”
“多少?”
“一百多,从省城来的,都带着枪。他们已经到镇外了。”
沈清梅站起来。
“姜老头。”
“嗯。”
“藤原来了。”
“老夫听见了。这一回他带枪了。小友,你守得住吗?”
“守得住吗?”
“守得住。”
“为什么?”
“因为你有三千愿。小友,三千愿不是三千张画,是三千个人。三千个人站在你后头。”
镇口,火把亮成一片。
藤原骑在马上,穿着黑呢大衣。
“沈掌柜,我来了。”
“藤原先生,您带了一百多人。”
“这一回我不谈了。”
“那您要什么?”
“版。还有你的手。你废了我半条商路,烧了我半个货栈。”
“您烧了我的铺子。咱们扯平了。”
“扯平?”藤原笑了,“沈掌柜,你太天真了。我给你一炷香,把版交出来。一炷香之后,我烧镇。”
“您这一百多人是从省城来的?省城的警察不管?”
“管不了,我有关系。沈掌柜,你那个顾探长去京城告状了是吧?他走不到京城。”
“你拦他了?”
“嗯,我让人在半路等他。沈掌柜,你别指望他了。你现在只有两条路:交版,或者死。你选。”
镇口静了很久。
“沈掌柜,你别怕。”胡三说,“我们不走。”
“我也不走。”谭老板说。
“我也不走。”王掌柜说。
“沈掌柜,”一个老太太说,“我儿子在里头当兵。我儿子说了,他不开枪。他说朱仙镇的人都是好人。沈掌柜,你别交版。我儿子要是开枪,我就不认他。”
“姜老头。”
“嗯。”
“一炷香。”
“老夫听见了。小友,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小友。”
“嗯。”
“许愿吧。”
“什么?”
“许愿。门一开,老夫就能出来。老夫的魂在版里出不来,门一开,老夫就能出来。”
“可你出来了就得走。”
“不知道。可老夫得试试。小友,藤原有一百多条枪。你不许愿,全镇就得死。”
“小友,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你眼睛红了。小友,你听老夫说。老夫走了以后,你别哭。你要把铺子开下去,你要把手艺传下去,你要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让孩子叫你爹。小友,你别一个人过。小友,你爹护了你十年,老夫护了你半年。现在你得自己护自己了。”
“姜老头。”
“嗯。”
“我许了愿,你就走?”
“嗯。老夫走了你就能活。你活着比老夫活着强。”
“姜老头,你活了三千岁。我活了二十五,我还能活五十年。你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三百年,也许三千年。可老夫这三千年都是一个人。小友,你这半年比老夫三千年热闹。老夫值了。”
“姜老头。”
“嗯。”
“我许。”
“小友,你想好了?”
“想好了。姜老头,我许愿。”
“许什么愿?”
“许你回去。姜老头,你回周朝吧,回去看看还有没有人记得你。要是没人记得,你就回来。姜老头,朱仙镇记得你。”
老头半晌没作声。
“小友。”
“嗯。”
“老夫记住了。老夫记住了,朱仙镇记得老夫。”
沈清梅跪在版前。
“姜老头。”
“嗯。”
“我许愿。我沈清梅,沈家守版人,愿以三千愿,开版门。愿祖师姜尚,归位。”
版上光一下子亮了。
“小友,门开了。”
沈清梅抬起头。
四块版上光聚成一道门。
门不大,一人高。
门里,有水声。
“小友,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门里是渭水。小友,老夫要走了。”
“小友,你别看。”
“为什么?”
“因为老夫怕你哭。”
门里走出一个人。
白发白须,青袍玉带。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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