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烧了的第三天,镇上开始重建。
天没亮胡三就带着人来了。
“沈掌柜,地基在哪儿?”
“这儿。”沈清梅指了指那片灰。
“行,挖。”
二十个短打抡起镐头开始挖地基。
“沈掌柜,这地基挖多深?”
“三尺。”
“三尺够吗?”
“够。铺子不大,三尺够了。”
“沈掌柜,我听说你铺子里的画能驱邪?那给我留一张。”
“留。”
“沈掌柜,我娘说你铺子的门神比别家的灵。”
“为什么?”
“因为你刻的。我娘说了,等你铺子开张她来买一张。”
“胡三爷,工钱……”
“工钱?”胡三瞪了他一眼,“你跟我们谈工钱?你铺子是为全镇烧的。”
“不是。”
“怎么不是?藤原烧你铺子是因为你不交版,你不交版是为了全镇。这地基我们包了。木料谭家出,砖瓦王家出,工钱周家出。你就管一件事。”
“什么事?”
“把新铺子开起来。”
晌午,送东西的人来了。
谭老板拉着一车木料。
“梨木,二十根。”
“这得多少钱?”
“不要钱。我铺子里的版是你救回来的。”
“那是大家一起救的。”
“可要是没有你,我们连救都不知道往哪儿救。这木料你收着。还有,我媳妇说了,新铺子的对联她来写。”
“她会写字?”
“会,她念过女学。”
郭掌柜也来了,开油坊的,铺子在镇西。
“我不送木料也不送砖,我送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版。
“灶王版,我爹留下的。”
“郭掌柜,这是你家的祖产。”
“祖产怎么了?铺子烧了,祖产能当饭吃?沈掌柜,这块版你收着。我爹当年跟你爹一起刻过版。他说沈砚秋这个人,是朱仙镇最好的匠人,他要是活着,朱仙镇不会这样。你替你爹,把朱仙镇撑起来。”
王掌柜也来了,拉着一车砖。
“砖一千块,青砖,好砖。我铺子里的账是你找回来的。”
“那是顾探长找的。”
“可要是没有你,顾探长也不会管我们这些小铺子。”
下午周少卿来了。
没拉东西,带了一个账本。
“重建的钱我算了一下,木料、砖瓦、工钱加起来三百二十块。我出三百,剩下二十行会出。”
“你爹的铺子你不留着?”
“留着。可铺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掌柜,这话你教我的。”
“周少卿,你长大了。”
“我爹要是看见会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败家。然后他会偷偷看。”
送版的人是傍晚来的。
第一个是陈守拙。
被人扶来的,手上还戴着手铐——县里许他出来一天。
“陈师傅,您怎么来了?”
“送版。”
“送什么版?”
“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版。
一尺见方,刻的是《钟馗》。
“这是我关在牢里刻的,用牙咬,用碗片划。沈掌柜,我手废了,刻得不好。”
沈清梅接过版。
版上的钟馗线条歪歪扭扭,可眼睛瞪得很大。
“陈师傅,这版刻得好。”
“好什么,狗啃的。沈掌柜,我这一辈子刻了几千块版,这一块是最后一块。你把它挂在新铺子里,让来学刻版的人看看,一个废了手的老头还能刻版。”
“好。”
陈守拙被扶走了。
走到门口回过头。
“沈掌柜,我儿子那块版,你刻活了。”
“刻活了。”
“好。好。”
第二个是孙耀祖,从牢里写信来。
“沈掌柜:听说铺子烧了,我心里难受。我在牢里帮不上忙,可我娘留下的画还在行会。那些画你拿去吧,挂在铺子里,也算我娘给新铺子添一份喜气。孙耀祖。”
“石头,去行会,把孙夫人的画取三幅来。取画得最好的三幅,挂在铺子里。”
“中。”
第三个是王婶。
没送版,送了一锅汤。
“清梅,喝汤,羊肉的。你师父和姑姑住我那儿,住得惯。”
“谢谢婶子。”
“谢什么,你师父当年……”
“我知道,我爹给您男人画过像。可这回不是为了我爹,是为了新铺子。”
上梁是在第四天。
天很好,日头很足。
“上梁了!”
十几个汉子抬着主梁往房架上送。
“一、二、三——起!”
主梁上了房架。
“放鞭!”
噼里啪啦,一挂鞭响起来。
孩子们捂着耳朵又笑又跳。
“上梁饽饽!”
王婶端着一簸箕饽饽往房上撒。
“抢啊!”
孩子们冲上去抢饽饽。
“沈掌柜,你也抢一个。上梁饽饽,吃了吉利。”
沈清梅拿了一个。
饽饽是白面的,很软。
“吃了,铺子就立住了。”
沈清梅咬了一口。
“甜。”
“甜就对了。上梁饽饽得甜。”
“沈掌柜,上梁得说吉祥话,你说一句。”
沈清梅想了想。
“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好!说得好!”
“沈掌柜,这八个字得刻在梁上。”
“刻。”
沈清梅爬上房架拿起刻刀。
他在主梁上刻下八个字。
刻完退后两步看了看。
“姜老头。”
“嗯。”
“你看。”
“老夫看见了。小友,这八个字老夫看了三千年。”
“三千年?”
“嗯。老夫当年贴在营门口,贴了三百年。没想到三千年后还有人刻。小友,老夫值了。”
新匾是第五天刻的。
沈清梅选了一块好梨木,刨平,画样。
“姜老头,匾上的字你来写。”
“老夫写?”
“嗯,你的字好。你还记得怎么写吗?”
“记得。字,老夫忘不了。”
沈清梅把笔递到半空。
那一瞬间他的脊背挺直了,下巴抬起来了。
“这纸不行。”老头用他的嘴说。
“凑合。”
“笔也不行。”
“就这一支。”
老头蘸墨,落笔。
“太公的鱼”。
四个字,写得比上回还好。
“小友,你看怎么样?”
“好。”
“哪里好?”
“横平竖直,有骨头。姜老头,你这字跟现在的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出来,就是不一样。”
“老夫这字是三千年练的。”
“三千年?”
“嗯。老夫写字的时候还没有纸。”
“那写在哪儿?”
“竹简,龟甲,有时候写在树上。小友,字是刻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写字得有力。力透纸背,字才立得住。小友,老夫的手没生。”
“姜老头,你写完了我请你吃花生糕。红糖的,十块。”
铺子开张是四月初十。
门板是新的,匾是新的,梁上的字也是新的。
“开张了!”
鞭声响起来。
镇民们挤在门口。
“给我一张门神!”
“我要一张灶王!”
“我要钟馗!”
沈清梅站在柜台后头一张一张地卖。
“沈掌柜,我要一张画。”一个老太太挤进来。
“您要什么?”
“我要一张太公钓鱼。我孙子说,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要一张挂在他屋里。”
沈清梅从架子上取下一张《太公钓鱼》。
“这张送您。”
“送?”
“开张,头一张送。”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掌柜,给我一张门神。”一个货郎挤进来。
“要哪一种?”
“要秦琼。我走南闯北,得有个门神看着。沈掌柜,我听说你铺子的门神能挡刀?”
“挡不了刀,能挡心。”
“挡心?”
“嗯。人心里有鬼,看见门神就想起自己做过的事。”
“沈掌柜,你这话比画还灵。给我一张。”
“姜老头。”
“嗯。”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小友,这就是三千愿。”
“什么?”
“这就是三千愿。不是三千张画,是三千个人。小友,你集够了。”
夜里,铺子里。
沈清梅把四块版摆在桌上。
“姜老头,你说我集够了?”
“够了。小友,你听听。”
沈清梅侧耳。
铺子外头还有人在说话。
“沈掌柜睡了?”
“睡了。”
“那咱们明天再来。”
“小友,这些人就是愿。三千愿不是数出来的。小友,你想想,这半年你见了多少人?周德海、赵万金、孙万堂、陈伯、孙耀祖,还有那些匠人、那些镇民。你救的人,都记着你。人心就是愿。”
“那是怎么来的?”
“是攒出来的。一张画,一个人,一句吉利话。小友,你攒够了。”
“集够了会怎么样?”
“门开。”
“门一开,老夫就得走。小友,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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