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病房应该是在低楼层,所以人躺在病床上,只要轻轻转过头就能看到窗外的花坛。
外面的植物长得翠绿茂密,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
一觉醒来,葛顺昌感觉自己做了个特别漫长而混乱的梦,导致他头晕乎乎的。
这次醒来明显感觉到身体越来越沉重了,那种沉重感,不似平常过度疲累后的沉重,那就好像自己只是个侥幸住进机械身体的灵魂,如今这具钢铁外壳严重锈化了,关节也不灵敏了。
说不定哪天久突然散落一地,再也支撑不起来了。
按往常,他应该开始感伤了,但这次竟意外的感到平静。
门被缓缓打开,来人不是穿着白褂的医生,也不是护士。
进门的两人都套着一层蓝色防护服,头发和大半张脸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起来了,但葛顺昌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女儿。
还有跟在她身后的高个子是林之逸。
葛见柔看出了父亲眼底的欣喜,俯下身子问他:“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很好。”他想都没想就说出口了。
倒不是葛顺昌只报喜不报忧,主要他一时开心就没想那么多,然后对着林之逸说:“你也来了。”
进门探视之前护士再三叮嘱不要大声说话,林之逸眼带笑意,轻声说:“见到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葛见柔靠近葛顺昌耳边小声地说:“他一直待在部队里加训,昨天考核结束了就来找我了。我们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可能您需要做下心理准备,放心是个好消息。”
话说完,葛顺昌心里就有了预感,他对自己女儿还是了解的。
果不其然,葛见柔转过身牵住了林之逸的手。
“这是......”
事情真实发生的时候,葛顺昌还是有些恍惚,也可能是他的脑袋越来越迟钝了。
葛见柔冲他使劲眨眼,看着女儿精灵古怪又高兴的样子,他才终于畅快地笑出声来。
牵着手的两人被他的笑声感染,不禁跟着一起笑起来。
重症病房少见的一幕场景出现了,病人和家属在多个叫不出名字的医疗设备的包围中,在体征监测的嘀嘀声中,一起绽放幸福笑容。
然而,葛顺昌并没有开心多久,他从没想过女儿找到另一半后,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烦恼。
在一声长长的叹气声中,他顿悟了,人这一生不可能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葛见柔怎么会没有察觉到父亲的转变,几乎同一时间,葛顺昌也对上了她的眼睛,他对她说:“柔柔,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对林之逸说。”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林之逸听葛顺昌的话到病床边的椅子坐下,即便他对面前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并不了解,但多少能感受到他的变化。
刚醒过来就经历了这样的惊喜,紧接而来的是深深的担忧,葛顺昌脑子再迟钝也知道正事不可马虎,何况还是这么快就决定重大的事情。
他不想拐弯抹角,语重心长地说起了以前的事。
“柔柔出生没多久,她的母亲就去世了。当初她母亲不顾家里的反对和我结婚生子,和家里断了一切往来,而我早就没了父母,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打拼,身边没什么亲戚,如果我也走了,柔柔她就没有任何家人了......现在想想总后悔,她母亲刚走那会,由于太过伤心,我擅作主张把家里所有关于她母亲的东西都给销毁了,所以她并没有多少有关妈妈的记忆。我知道自己对女儿的亏欠太多,便努力给予她加倍的爱和安全感。她更多遗传了她的妈妈,知书达理,努力上进,从小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大多孩子到了青春期会叛逆,她却从来没有给我带来麻烦,一次也没有,每回开家长会她都是老师口中的榜样。”
在葛顺昌的缓缓语速中,一个逐渐完整的形象在林之逸脑海中慢慢形成。
“我知道她有独立的能力,但她还没接触过社会真正的险恶,世道并不是她在象牙塔里学到的那样,我以为我还能保护她很久,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教会她......”葛顺昌看向林之逸,将心比心地说:“这么说不是想给你压力,为人父母,我更多希望的是有人和她一起面对世界的风雨,两个人相互陪伴相互扶持,也好过一个人孤单,她一个人我真放心不下。”
“我完全能明白您的心情。”林之逸说。
葛顺昌缓缓摇了摇头,说:“我相信柔柔有自己的判断,她绝不是那种盲目听从的人,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选择你就是信任你,相信她对你来说也会是个值得携手共度余生的人。”
“当然,我们彼此相互信任。”林之逸说。
两人聊了很久很久。
葛见柔的母亲体质不好,受不得累,当初医生劝他们最好不要小孩,两人经过商量决定打掉,结果在去医院的路上,顾柔才突然看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无论怎样的结果她都愿意把她生下来。
葛顺昌当然不想妻子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定,但顾柔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改变想法,他只能尊重并支持她的想法。
他从不避讳告诉葛见柔这些事,她的妈妈不是为了生下她才走的,相反,她的妈妈很爱很爱她。
也许他也一个人孤单了很久,那些话一直藏在心里,直到今天才毫无保留倾吐而出。
林之逸是个很有耐心的倾听者,虽然他很少回应,但葛顺昌看得出来他是个有教养且懂得尊重他人的好孩子。
“葛叔叔,一直在听您说,现在我也有些话想说,我想谢谢您当初给我打了那通电话。”
听了这么多,林之逸终于知道葛见柔像谁了,“顾阿姨是个勇敢的人,因为她勇敢的决定才有了今天的葛见柔,葛叔叔你也是,一个人把孩子拉扯长大,还养得这么优秀属实不容易。我听说过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张嘴了不会损失任何东西,还可能获得一个机会,但是不张嘴什么都不会得到”,既然决定了,就该拿出态度来。”
他的目光灼灼,态度诚恳,“我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得在部队里,等项目集训过去了,才能有更多的时间来照顾家庭,虽然我不能保证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但衣食无忧没问题,还是那句话口说无凭,所以想请您来做个见证,我愿意将每月工资都交给她来支配,并通过婚前协议来保障她的权益。”
他望着眼前这张幻似两位老友优点结合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样还不够吗?
这样就足够了,他终于能够放心去见顾柔了。
入夜渐静,半开的窗隔着一层防尘纱,外面漆黑一片,隐约有蟋蟀声传来,提醒人们入夏了。
晚间新闻结束了,葛顺昌放下手机,对趴在床边闭眼休息的女儿说:“不早了,回家睡吧。”
葛见柔眼睛都没睁开,撒娇地说:“医生同意陪护了,就让我陪着吧。”
葛顺昌无可奈何只能任由,“明天都要嫁人了,还这样耍小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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