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城内，刘邦听闻敖仓粮道为韩信所断，急得烈火焚心，急召郦食其商量对策。
郦食其进言道：“当务之急，臣愿东游说服齐王归汉，再请汉王刻印分封诸国之后，约天下共击项羽，可为我军赢得喘息之机。另可命彭越疏通漕运，以补充粮草。”
刘邦从其计，即遣郦食其持节东行，又命匠人连夜刻制王印、拟定诸侯人选。待诸事落定，心中这才稍定。
恰在此时，韩王成携张良入殿辞行。
刘邦将目光落在张良身上，语气恳切道：“子房，当真非走不可？”
张良拱手：“汉王知遇之恩，良铭记于心。然韩王旧都未复，阳翟待收，良当竭力相助。”
刘邦沉吟片刻，慨然道：“既如此，那寡人就借一万精兵给你。”
韩王成闻言动容，长揖施礼：“汉王高义，韩某没齿难忘！”
刘邦扶起他，温言道：“彭城一战韩王为助我而损兵折将，此乃应有之义。”
二人拜别出城，马蹄声渐远。刘邦转身召来心腹，附耳低语数句，眼中掠过一道幽光。
张良与韩王成率军行至一处狭窄谷道，两侧山崖陡峭，草木寂然。忽闻一声尖啸划破长空。
“嗖！嗖！嗖！”
无数箭矢如骤雨倾泻而下！韩王成未及反应，一支利箭已贯入胸膛，他踉跄跌下马背，临死前仍望着阳翟方向。
“护住子房先生！”近卫嘶声疾呼。数面重盾倏然合拢，将张良严实护住，大军且战且退。箭雨稍歇，张良见影影绰绰的袭击者皆着楚军衣甲，迅速撤入山林。
张良率残部冲出谷底，清点人马，仅折损数十汉兵，然韩王已成血泊中一具冷尸。他立于凄风之中，衣袍染尘，指节攥得发白。回望幽深山谷，又低头凝视韩王未能闭合的双眼，张良深吸一气：“全军折返荥阳。”
残阳如血时，荥阳城门再度开启。张良默然入城，尘土满面却步履沉静。他没有去见刘邦，只将染血的韩王印绶交付于司礼官，便独自走向驿馆。夜灯初上，他闭目坐在窗下，指尖轻叩案几。谷中那些“楚军”撤离时的步伐整齐得太不寻常，箭雨虽密却大多避开自己所在……
窗外传来更鼓声。
张良忽然睁开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灯焰，清澈而冰凉。
残月挂上驿馆檐角时，门被轻轻叩响。
张良并未起身，对着门外道：“汉王既已至，何不入内一叙？”
门扉推开，刘邦独自走进，未着王服，只是一袭暗色深衣。他目光扫过案上未动的饭食，在张良对面坐下：“子房受惊了。”
“韩王薨了。”张良的声音平稳如古井。
“寡人已知。”刘邦将一只锦囊推至案中，“伏击者留下这个，楚军令符。”
张良未看那令符，反而抬眼直视刘邦：“良有一事不明。那谷道狭窄，若真是楚军埋伏，为何不封两端出口，反容我等残兵脱身？”
灯火噼啪一跳。刘邦抚摸着腰间玉佩，良久才道：“子房是在疑我？”
“良只问兵家常理。”张良起身走向窗边，望向城中点点灯火，“韩王一死，阳翟旧部群龙无首。此刻最能名正言顺收编韩地兵马者，除却汉王，更有何人？”
刘邦从袖中又取出一枚箭簇，“那些袭击韩王的楚军，是昨日才从项羽麾下倒戈的楚将丁公所率。”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丁公新降，急于立功。听说韩王要经过那条路，便私自设伏……寡人也是事后才知晓。”
张良接过箭簇，在灯下端详。镞尖淬着幽蓝的光，那是楚军工匠特有的淬毒之法。真真假假，已缠作一团乱麻。
“子房。”刘邦的手按上他的肩，“韩王已逝，你无处可去。留在寡人身边吧。”他指节微微用力，“这乱世如棋，你我皆是局中子。但至少，寡人有你便多了几分胜算，你来汉营，我便封你为国相。”
张良仰天一声叹息，即便他怀疑刘邦又能怎样，韩王已死，他的复国梦已碎，比起项羽，刘邦对他礼遇有加，将他奉为知己，不如趁此加入汉王营阵。
于是他躬身辑礼：“诺。”
刘邦顿感欣慰，看来杀了韩王这步险棋，他算是走对了。趁此时机，他将郦食其的计策和盘托出。
张良听闻郦食其“复立六国之后”的主张，神色骤变：“大王若行此策，大事去矣！”
刘邦眉峰微蹙，面带困惑地看向张良。
张良眼中燃着灼人的光：“那些追随您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之所以将性命押在刀锋上，图的是他日天下一统，能封侯荫子、共享太平。若此刻尽复六国，裂土封王，”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他们必会散去，各归故土辅佐旧主！届时还有谁愿为汉王冲锋陷阵？这天下，还怎么打？”
刘邦闻言如惊雷贯耳，猛然拍案道：“好个酸儒！险些误我！”他当即喝令亲卫将刻好的王印悉数砸毁。青铜印玺坠地迸裂之声，在殿中铮然回响。
张良注视着满地碎片，忽然想起韩王成中箭时那双未曾瞑目的双眼。那一刻他恍然顿悟：七国纷争的尸山血海尚未冷却，若重走裂土分封的老路，不过是让鲜血再流一遍。韩国即便能恢复，也会被其他诸侯势力所灭，而唯一能够让天下安定的方法就是统一。而刘邦，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统一天下之人。韩王的死不是偶然，在这盘天下棋局中，任何旧时代的孤舟都注定被新时代的洪流吞没。
他缓缓抬起双眸，望向殿外逐渐亮起的天色。晨光刺破残夜的模样，竟像极了一把刚出鞘的利剑。
“良，愿助大王，”他字字如凿，“开辟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天下。”
风从殿门涌入，卷起满地金屑般的阳光。那些破碎的六国印纹在光尘中翻滚闪烁，最终沉寂于阴影深处，如同一个正在消逝的旧梦。
在张良的建议下，刘邦决意组建一支真正能与楚骑抗衡的劲旅，他之所以数次败给项羽，除了兵锋不利外，他的手下皆是步卒，没有与骑兵抗衡的能力。彭城一战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项羽仅三万骑兵便将五十六万联军打得四散而逃。
刘邦召来年轻骁将灌婴，将虎符郑重置于其手中：“项羽倚仗江东铁骑，屡摧我阵。今予你三月，寡人要看见汉旗之下，亦有铁蹄可踏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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