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项王府后苑的演武场。
五十处篝火将夜空映成暗红色,烤鹿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声响。酒过三巡,醉意开始在将领们脸上弥漫。有人击筑而歌,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酒液的辛辣。
酒过三巡,龙且忽然推案而起,玄铁重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韩信!”他的声音压过嘈杂,“你我相识于微时,今日你一步登天,我龙且无话可说。但三军将士需要一个交代,你凭何被封为大将军?”
场中顿时寂静。有人低头饮酒,有人交换眼色,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韩信放下酒樽,缓缓起身:“龙将军要何交代?”
“与我一战。”龙且执剑走向演武场中央,“你若赢了我,从今往后,龙某心服口服,三军面前尊你为大将军。若输了,”他冷笑一声,“这印你怕也捧不稳。”
满座将领屏息凝神,谁都知道,龙且是楚军第一悍将,曾单手扼死过秦军猛将。而韩信,素以谋略闻名,从未有人见过他与人近身比试。
“好。”韩信脱下大将军披风,露出里面一身简朴的深衣,走入演武场中。
龙且率先发难,剑未至,风压已先撞上人脸,像战车碾过冻土,剑锋山崩般直扑而来。韩信却不硬接,以剑刃格挡,侧身避过。双剑相触,发出清凌凌的声响,切开的气流如春冰初裂,让人脊背发凉。韩信的衣袂飘飞间已绕至龙且身侧。三招过后,观战者渐渐看出门道,龙且的招式大开大合,每一击都挟风雷之势;韩信却如流水绕石,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锋芒。
吕雉端坐于女眷席上,目光沉静地掠过场中交错的剑影。韩信每出一剑,她的眼睫便微微一敛,那剑势看似朴实,实则暗藏经纬,起落间自有章法。
她前世为皇后时,曾在宫中秘档中见过一段记载。韩信年少时曾拜入一位隐世高人门下,那人名唤尉缭,曾是秦王的国尉,掌天下兵符。昔年秦王欲并六国,尉缭献“赂权臣,乱其谋”之策,以万金去破诸侯合纵,庙堂帷幄之间,已定天下棋局。
而尉缭还有一重更隐秘的身份:鬼谷子晚年所收的关门弟子。
若此说为真,那么韩信便是鬼谷一脉的传人。鬼谷之术,可纵横天下。龙且虽勇,终究是沙场搏命的路数,如何能敌得过纵横家的千年剑锋?
果不其然,二十个回合时,龙且呼吸已粗。他暴喝一声,使出了成名绝技“破军式”,这是战场上突围的杀招,不留余地,只攻不守。
韩信身形微侧,剑走偏锋,恰似潜龙出水,这一式看似避让,实则已将龙且所有退路封死。吕雉执杯的手轻轻一顿,盏中茶面荡开细纹。
韩信迎着剑风踏前半步,两剑相触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韩信的剑身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频率高速震颤,龙且手中剑锋的力量竟被这细微的震颤一层层化去。接着韩信手腕一翻,薄刃像活蛇般沿着龙且的剑脊滑上去,直削龙且手指。
胜负已分。吕雉垂眸饮茶,温热的水汽氤氲了眉眼。
龙且松手后撤,手中之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韩信则剑指他喉前三寸,纹丝不动。
场边静得能听见远处营火噼啪的声响。有人手里的酒爵歪了,酒液滴在靴面上都未察觉。
龙且看着韩信,眼中神色变幻,震惊、屈辱、不甘,最后凝成一种深沉的晦暗。
“大将军武艺高强。”他抱拳,声音沙哑,“龙某……服了。”
喝彩声尚未响起,项庄忽然从席间站起,脸上带着醉意的笑:“龙将军服了,我们可还未看够。”他转向女眷席,“嫂嫂,那日我已领教过你的剑术,可谓惊为天人。不如趁今日兴致,你与韩将军也比试比试,让我们开开眼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吕雉。她今日着一身月白深衣,外罩淡青披风,在火光映照下宛若幽兰。
“项王说笑了。”吕雉声音平静,“妇人之技,岂敢与大将军相较。”
“嫂嫂何必过谦!”项庄不依不饶,“当是助兴罢了。韩将军,你说是也不是?”
韩信望向吕雉,却见她垂眸不语,长睫在颊上投下浅浅阴影。他心里莫名一紧,正要开口推辞,满座将领已齐声起哄。
“韩将军莫不是怕了夫人的剑术?”
“久闻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今日当让我等开开眼!”
这些久经沙场的汉子被酒精点燃了血液,此刻只想看更加刺激的戏码,还有什么比看大将军与项王的女人比剑更刺激?
吕雉终于抬眼,“既如此,”她起身解下披风,“取剑来。”
那柄“太阿剑”呈上时,韩信紧握自己手中的“潜蛟”,此剑乃是祖上所传,即便是在他最落魄时,也未卖掉手中之剑。
吕雉执剑行礼:“将军不必相让。”
她的起手之式很美,剑尖斜指地面,左手捏诀置于胸前,整个人如蓄势待发的白鹤。韩信心中一动,这架势竟有几分墨家剑法的意韵。
第一剑刺来时,韩信便知项庄所言非虚。吕雉的剑法灵动飘逸,却暗藏锋机,每一式都指向要害又及时收势。三招过后,两人身形渐快,剑光交织成网。
韩信本可十招内取胜,却鬼使神差地收敛了力道。他的剑总在触及吕雉衣襟前偏移三分,而吕雉的剑却一次次逼得他侧身闪避。
二十招时,两人身形倏然交错。双剑相抵的刹那,两柄剑竟都顺着对方的力道滑开,像两条银蛇般交缠着滑过彼此的脊刃,发出极细极长的金属嘶鸣。待剑势走尽,二人胸口已近得只剩一剑之距,电光石火间,两人几乎贴面相逢。
韩信能看清她眼中映出的火光,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的微温拂过自己下颌,带着一丝极淡的幽香,像是木兰混着未化的霜。韩信只觉得那缕幽香沁入肺腑,仿佛有根极细的针在血脉里轻轻一挑,他握剑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耳廓已泛起一层薄红。
而吕雉已借着方才滑剑的余势旋身后撤。她撤得很妙,像被风吹开的帘,待韩信回神时,她的剑尖已静静悬在他喉前三寸。
韩信没有动,他还保持着格挡后的姿势,顿觉大脑瞬间失空,那寒星似的剑尖在他看来,不是取他性命的利器,反而化作一根纤白的手指,正虚虚点着他的咽喉。他甚至觉得颈间皮肤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望进她眼底那片深潭里。就在这一瞬,他用余光瞥见了演武场入口处如山岳般的身影。
项羽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重瞳深如寒潭。韩信从未见过项羽那样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审视的杀意,仿佛屠夫在掂量刀下牲畜的斤两。
韩信心头剧震,“末将……”他持剑抱拳,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输了。”
“承让。”吕雉收剑后退,声音听不出情绪。
满场喝彩声中,韩信顿觉浑身冰凉,后背已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他看向项羽,项羽已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钟离眜于席间缓缓转着酒樽,将一切尽收眼底。杯中酒液映着跳动的火光,他无声地饮尽,喉间滚过灼热的叹息:韩信,你完了。
另一侧,虞姬的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上刺绣。当两人身形几乎相贴时,她看见韩信耳后渐渐泛起的薄红,也看见项羽眼神中淬出的杀意。
更让她心惊的是吕雉的剑法。那不是闺阁中消遣的剑舞,而是真正的杀人招式。每一式都简洁有效,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甚至在某个转身时,虞姬认出了墨家剑法的影子,那是她幼时在江东见过的一位老剑客使过的招式。
一个女子,何以懂得这些?
虞姬忽然明白了什么。她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能让全天下最骄傲的两个男人皆倾心的女子,能在刀锋上起舞,亦能弹奏出这世间最美妙的音符。而自己呢?她会的不过是以纤指折柳为舞、按冰弦谱曲成歌,是在红绡暖帐间的温软细语,是在战鼓雷鸣时的一缕艳色。这些本事取悦得了英雄,却握不住这天下风云。
原来她与吕雉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容貌才情,而是山河的尺度。一个在镜前描眉,一个在舆图前勾勒疆界,一个为英雄红袖添香,一个与天下对弈落子。
杯中酒尽,余味荒凉。她终于看清了自己输在何处:她困在了“美人”二字里,而那个人,早已走出了性别,走进了天下。
宴席散去时,虞姬在回廊转角处遇见韩信。他独自倚梅而立,肩头上缀着几片未拂的枯叶,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更添了几分清寂。
“大将军今日……是故意让那一剑的吧?”虞姬的声音轻得像落梅。
韩信转身,眼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唇边浅淡的苦笑:“如此明显么?”
“看出来的不止我一人。韩将军,有些剑,碰了会伤手,有些人,近了会伤命。”
韩信沉默良久:“多谢姑娘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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