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霜得了允准,从林梵宇手里接过纸鸢,回来时却见半开的门边不知何时塞了封信,她顺势捡起信,左右张望了一阵,也没见到什么像是送信的人,再想回过身去询问林梵宇,他已经走远了。
姜窈一时也猜不出,自己在京中并无什么故交旧友,谁会给自己寄信?
信纸薄薄一张,在院中石桌上展开,奇怪的是,信纸上全无一字。
只画了一条鱼。
“小小姐,这是何意?”冬霜原本还在不远处缠风筝线,看到姜窈的脸色不大好,长眉并不舒展,此刻拧作一处,作冥思苦想状。
姜窈的眼神狐疑地将纸来回翻阅,时而用拇指与食指捻在纸边缘反复摩挲,时而重新撑开信封里里外外检查。
确实是净明山来信,也确实是净明山的暗号。
可她想不明白。
下山前,师父曾说起净明山给门内弟子在外时所用的暗号便是锦鲤与荷叶,若是荷叶亭亭立于水面,下有游鱼穿行嬉戏,便说明山上一切安好,外出者不必挂念;若是没有荷叶,是两条鱼相伴而行,那便是门内发生变故,但是门中弟子足以抵抗,此时不在门内的弟子短期内不得回山,以防不测。
最后一种情况,就是姜窈手里这一幅,单单一条鱼,意即门内局面已是独木难支,门外弟子只要能够从山外抽身,应当尽快回山为上。
她想不明白的,是净明山多年来与人为善,如果这信中局势属实,又是什么人能够将师父逼到这般田地。
回想到年前的融洽,再到师父命她下山的决绝,既然放她离山,短短不过数月,又召她回去,实在蹊跷。
姜窈的思绪越飘越远,没有回答冬霜的话,一心盘算着晚些同父亲讲,若这暗号属实,待京中平静,她是否需要回山确认一趟。
冬霜收了纸鸢,正往库房走,遇着门口小厮递了八皇子的拜帖,索性带着纸鸢,兜兜转转又回到小小姐身边。
“小小姐,八皇子又着人递了拜帖,邀小小姐明日放纸鸢。”言简意赅,是问她的意见。
姜窈方才心神不宁,这会儿缓过神来,将那封信小心收好,抬眼看到冬霜手里烫金的拜帖,接过来细瞧。
今日这拜帖上的字,不似之前的工整遒劲,不仅是看起来下笔略显匆忙,字的结构也不相同,应是八皇子府上哪位从官所书。
她合上拜帖,半晌没说话,思量着京中的事到底就在眼前,回山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小小姐,可是有心事?若是明日不得空,奴自去退帖。”
“无事,正好明日有事问他,明日你就待在府中,我一个人赴约就好。”姜窈抬手将拜帖收好,牵强地笑笑。
“霜霜,方才门外捡到的信,就先不要让阿姊和母亲知晓了,不是什么大事,晚些父亲归家,我自去寻他。”
“好,奴知晓了。”
————
翌日,与八殿下约的是未时,正是一天中日头最盛的时候。
姜窈确认再三,拜帖上,写得分明,
【未时,第四桥,放纸鸢。】
她一手攥着收拢的线,将昨日那只比翼燕,向肩后轻轻一甩,腰上挂着阿姊备好的糕点,一蹦一跳的出门去。
一,二,三,四,一边走一边数,正好停在第四座桥边。
既然是在外头放纸鸢,她自然穿着清爽,跑动起来也方便。冬霜今日给她盘了个惊鹄髻,形如鸟振双翼,丝带不甚相称,今日便在中间以一玉簪固定,更素净端正些。百褶裤外头,是葡萄石榴纹缬红夹裙,葡萄藤与石榴花交缠相接,原本是沉闷了些,不过她上身两端的烟色花锦衣袖,将整体着装的调性转了个方向,外头还有一层纱裙,上缀深蓝纱裙带。
先是站在桥边等,片刻不见来人,就倚着桥等,还不来就扒着桥沿,啃起糕点。
莫说约的是未时,萧承照来时已经申时。偏偏她今日有求于人,还不好开口怪罪。
他好似是一路小跑来的,同她打招呼时,还明显喘着气,比她上一次抱着酒跑来的样子差不多,叉着腰,似乎时不时回头咬牙切齿地看一眼跟在后头的拂风,拂风低着头,不敢对上他家主子那种要把他活剐了似的视线,无奈而拘谨。
“小小姐,久等了。”萧承照小跑着过来,朝她招手。今日是朱红圆领袍,提花缎面配以金线云纹刺绣,在日光下光泽流转,好不气派,腰间革带挂着象征皇族身份的玉牌,随着他的步子,上下晃动。
“瑾安殿下。”
听到动静,原本倚在桥边的姜窈咽了咽糕点,扭头回话,她身体前倾,身后的比翼燕随着风动,轻拍她的背。
“可是今日有事耽误了?”姜窈试探着问道,寒暄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她就指着放了纸鸢好套话。
萧承照喘口气,没好气地扭头看了拂风一眼,“这就要问咱们的从官拂风大人了。”
萧承照今日出宫很早,也是左等右等,不见姜窈赴约,拂风劝他,
“许是小小姐还没消气,故意捉弄也未可知。”
“不会,她行事直接坦荡,若是不来一定会言明拒绝,不会这般戏耍于人。”萧承照回答得坚定,这一点拂风倒也是赞同的,毕竟姜家小小姐可是能坦荡到当面说讨厌殿下的人。
又是一阵好等,萧承照问起,“昨日你是怎么写的拜帖,莫不是约错了时间?”
“是未时没错,属下没写错呀。未时,第四桥,放纸鸢。错不了。”
“等会儿,”萧承照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你为什么写第四桥?”
“怎么了,士子桥不就是第四桥吗,京中都是这么……”话说到一半,拂风反应过来,“坏了!”
萧承照在前面赶紧往回跑,“窈窈怎么知道第四桥是什么意思,她肯定是等在第四座桥那儿了。”
京中人们常说的第四桥,并不是顺序上的第四,而是根据桥边题诗的排名,刻在第四桥上的诗排名第四,故而得名。若就桥的顺序论,第四桥实际上是第七座桥。
两个没迟到的人,白白等到太阳西斜,自然是这“第四桥”的责任。
此一番解释,姜窈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走错了。
“那排到第四的诗是谁写的?”这个问题一出,拂风再一次低下头,姜窈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眼神灼灼,透出求知。
萧承照缓缓开口,
“第四桥的诗,原是士子陆蕴山应陛下提携所写,有两句最是振聋发聩,广为流传。”
此身厌逢迎,笔下气万钧。
风流不足问,唯以报雄图。
萧衡曾盛赞他琼章玉句,气吞万里。只是最后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真乃成也琼章,败也琼章。
“陆蕴山?”姜窈只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在京中好像又无人提起。
萧承照与她比肩而立,抬手轻轻将指腹抵在她唇边,摇头示意她往后都不要再提起这个人。
他的手指比她的唇瓣更暖一些,似有还无的接触,连带着刮蹭到鼻尖,她只觉得痒痒的,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
————
“还是放纸鸢吧,我带了。”萧承照在与她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垂下眼帘。
她的眼神热烈又纯粹,他现在脸上灼烧般的温度在姜窈面前窘迫得没边儿,又在心里直感叹三月的太阳当没有这么热。
他看过去,还是昨天那只比翼燕纸鸢。
心中那酸涩委屈的劲儿一点点攀上来,又想到林梵宇昨儿拿过这纸鸢,赌气似的开口,
“我不会,还请小小姐仔细教我。”
最好,是手把手地教他。
姜窈站在他几步开外的地方,愣在原地,堂堂八皇子连纸鸢都不会放,那为什么还要特意约她放纸鸢,好生奇怪。
不过想到今日还要向他打探太子的情况,叹口气,拎着那比翼燕的尾巴开始一边小跑一边讲解,
“殿下看我,很简单的,只要先让纸鸢低低飞起来,就像这样……”
少女身子轻盈,纸鸢跟着她在风中颠簸着起飞,线越放越多,越放越长,直到比翼燕稳稳在高空,好像那本来就是天上的东西,永远也不会掉下来。
萧承照静静地看着她的身影在桥边打转,眼底的笑意无处躲藏,她回头也看着他笑,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姜窈将手中的线向他递过去,他一时受宠若惊,
“给我的?”
“嗯,你拿着,就当是我昨日出言不逊的赔礼,在此向殿下赔个不是。”
“哦?那你昨日说讨厌我,原本是讨厌我什么?”
萧承照一面扯着线,一面俯身与她视线齐平,两人距离不过寸余,姜窈能嗅到他似乎并不打算计较她昨日言语之失。
“我……”她一时语塞,眼神闪躲起来,总不能说是因为讨厌他皇族的身份。
“那你不生我气?”
“不生气。”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姜窈抿抿唇,迎着他的方向,又凑近了几分,仿佛隔着面具要将他看穿。
她一面凑近,他一面随之后退,那只没有蒙上薄纱的右眼有几不可查的震颤,她靠得好近。
“我就知道瑾安殿下最好了。”她猛地站直身体,与他恢复了正常交谈的距离,喜笑颜开,萧承照甚至看出了一点点的,
狗腿。
“八殿下,那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当然,小小姐尽管问,在下定然知无不言。”
“太子……”她压低了声音,很是神秘,“有心上人吗?”
她的声音萦绕在耳边,萧承照只觉得大受震撼,难道……他在那个瞬间想了很多种可能。
“太子的心上人?”他难以置信的重复了一遍。
“对呀对呀,就是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排除万难也一定要在一起的那种。”姜窈答得很快很干脆。
萧承照僵在原地,捉摸不透她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喉结滚动,似乎是在吞咽自己的无措与期待,是一种昭然若揭的心思终于被目标对象发现的不安。
“也许……有吧。”他的声音变得极小心,仿佛每一个字都可能爆发出一场风暴。
“那以你之见,太子对于那位姑娘的感情,是否足够让他去向陛下请旨,退掉与姜家的婚事?”
“退婚?”萧承照惊呼出声,姜窈惊恐地向左右张望,急忙扑过来捂他的嘴。
一个趔趄,几乎是结结实实地栽进他怀里,他顺势向后退了几步,后腰抵在桥沿,两人下意识扶住对方。
“嘘!”姜窈是有些气恼的,说话就说话,今日怎么一惊一乍的。
不过,萧承照安静下来,姜窈却好像听到了什么新的声音,在他怀里,周围来往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一定要退婚吗?”他这一句很轻很轻,姜窈根本没有听清。
咚咚、咚咚。
姜窈听得分明的是另一种声音,她好奇地贴耳在他胸前,正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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