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在宣华殿西苑发生的事,萧承照知道的不算晚,姜家姐妹的战力比他预计的还要强悍。
今早麒麟卫巡街,好巧不巧遇着真阳郡主带着她那四五跟班在龙虎街的成衣铺子里挑肥拣瘦,显然心情不错。
正在兴头上,麒麟卫进那铺子里转了一圈,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店家突然就不肯将她挑中的衣服料子卖给她,任她在店里威逼利诱,店家就是不松口。在好姐妹们面前落了面子,不出半日这消息就要传遍燕京,她是又急又气,回家自然是要拿下人撒气。
屋里贵重的,什么摔打起来响她就砸什么,身边家丁奴婢跪了一地,那场面骇人得紧,侯夫人平日里忙着和那十八坊姬妾勾心斗角还来不及,哪里有心思管她,听到女儿房里吵闹声愈发大起来,反倒是乘辆小轿,借着礼佛的由头,出门躲清闲。
“都是些不长眼的贱种,燕京上下谁人不知我真阳郡主,想来只有我不想要,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敢给我穿小鞋……”
这头骂得正欢,门猛地被踹开,宣德侯一言不发,踩着满地狼藉,眼中的怒火不加掩饰,郡主也被吓得愣在原地,怯生生喊了句,
“爹……”
啪!
回应她的,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直扇得她晕头转向,向后仰倒,胳膊下意识去撑地,正按在碎瓷片上,鲜血汩汩流出,宣德侯并没有半点怜惜,更没有扶她的意思,
“丢人现眼的东西,非要把宣德侯府都拖死了,你就满意了是吗?”
清早,宣德侯被传唤入宫,好好敲打了一番,他亦自知这侯府的富贵皆是天恩,自己这样本就风评不好,若是女儿还是跋扈无道,大厦倾颓也不过是圣人一句话的事。再就是论及不敬礼制,不遵宫中惯例之类的帽子扣过来,宣德侯一早上就受了不少气。回到府里,女儿还敢继续作威作福,扰得府上鸡犬不宁,他自然没有好脸色。
“你娘也是个不中用的,生不出世子,还教出你这么个东西。我告诉你,宣德侯府最不缺的就是子嗣,她这个主母做不好,我就叫她人来做,你这个郡主不想做了,多的是人愿意做。”
“爹……”一听到自己的位置可能不稳,她心里也怕得很,顾不上流血的胳膊和凌乱的头发,着急忙慌得爬到父亲身边,苦苦哀求,“真儿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宣德侯见她那副样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上来,临走又给了她一脚,罚她禁闭一月,不许出门。扭头去了后院姬妾处,只余下陶真一人在父亲的怒吼之中,空洞的望着眼前逐渐合上的大门。
————
姜窈的声音在小院里回荡,萧承照的脚步一顿,显然是意外的,他想不明白自己被讨厌的原因。
姜絮迎出来,果然心力交瘁的模样,两人行礼寒暄。
“小小姐,这是…怎么了?”
“殿下勿怪,只是窈窈听说了陛下赐婚的旨意,一时之间不能接受,闹脾气呢。”姜絮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大和善,只是到底面对皇子,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怠慢。
“赐婚?”
父皇几时还下了这道旨,他分明记得那日自己只求了道为姜窈封县主的旨意,赐婚又从何说起,赐得什么婚,谁与谁成婚,他思量着,姜窈的反应让他实在是心焦非常。
姜絮见他手中紧紧攥着磨喝乐,却又半晌不说话,
“殿下今日来找窈窈,所为何事?”她的话打破沉默,萧承照回过神来,细细琢磨还是不放心,索性将磨喝乐又朝着袖中藏了藏,起身告辞,
“突然想起有事,今日叨扰了,既然小小姐心情不好,那我便过些时候再来,多谢。”
他走得急,留下姜絮一人在原地,轻叹息,回后厨嘱咐又蒸了糕点带进妹妹房里。
萧承照来之前,姜絮已经劝过一阵,现下推门进去,妹妹还躺着,头微侧出来,几缕头发散下来,眼泪从眼眶向侧面滑落,头发便被泪水粘着,贴在面颊上,方才冲外头喊过那一嗓子,缓过劲来,泪水又牵作线,顺着发丝,顺着鼻梁侧面,不住向下淌,那将落未落的泪花,泛着晶亮,噙了满眶。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再生气也得吃饭是不是。”姐姐在她床边坐下,姜窈倔强地扭过头去,不看她。
这么大的事,怎么偏瞒着自己,分明是没把她当成一家人。
“我讨厌皇族,讨厌太子,讨厌所有会抢走阿姊的人。”她只觉得喉头发紧,哽着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有我们窈窈在,谁能抢走我?”姜絮一面打趣她,一面将那冒着热气的糕点抵在她唇间。
姜窈嗅着糕点的甜香,很不争气地张嘴咬了一口,算是和解。
“阿姊……当真没有什么办法吗?”她枕在姜絮腿上,苦苦思索。她不明白,明明姐姐是不想嫁的,为什么不急不恼,看不出难过。
“姜家如今是烈火烹油,花团锦簇,越是这样的时刻,越是要小心,且不说东宫选妃从没有单凭一道圣旨直接敲定的,单论这圣旨上的内容写得含混不清,想来这件事也只是陛下一时的心思,短期内并没有要举办婚仪的准备,又何必为了一件捕风捉影的事情早早地担心起来。”
“懂了,就是说八字还没有一撇,要是想退婚,也万不可由姜家提出来,最好…最好是太子让他父皇改变心意,这样不仅阿姊不用嫁,还是陛下放了姜家的鸽子,少不得要补偿。”
姜絮拧了湿帕子,一边听她分析,一边为她细细擦拭脸上的泪痕。
“可是怎么让太子不喜欢姜家,又能保全姜家和阿姊的名声呢?”
太难了,姜家与皇族,本就份属君臣,要设法让上位者心甘情愿推翻自己的决定,本就是以下犯上。
姜絮摇摇头,食指轻点在她拧作一团的眉心。
这一点像是给姜窈打通了任督二脉,她突然坐直起来,看她表情就和在净明山上说要拉自己溜去后山打枣子时的一模一样,姜絮不知道妹妹的脑瓜子里又想到了什么。
“我们不知道太子的消息,那就去问知道的人呗,阿姊,八皇子走了吗?”说话间,她已经在使劲把鞋子往脚上套。
“走了有一会儿了…哎,你去哪儿啊?”姜絮跟不上她的脚步,只能看着她跳过门槛,朝外头跑。
“阿姊,我去想办法,你等我消息。”
————
萧承照回宫径直找到萧衡,问及圣旨,萧衡并不意外,反而是顺着这话题,询问他的意见。
“依皇儿所言,你是不愿意成婚了?”
萧衡调理数月,身体已好了许多,只是霍雨去往豫州已有时日,关于匪患之外的回报多起来,萧衡看着当地民情似乎比想象中更复杂,有两天没睡好,眼下倚着软榻,精神算不上好。
“是也不是。”萧承照拱手回答。
萧衡对他一向宽容,即便疲惫,还是有耐心听他解释,
“儿臣愿意成婚,原说不可辜负父皇一番良苦用心,只是看着父皇为豫州的事操劳,若是急着成婚,儿子心中也不安,故而想等朝中情势平稳,豫州风波解决再商议这成婚之事。”
“皇儿有心,身为储君有如此见地,朕心甚慰,只是你成婚与朝务并不冲突,宫中自有仪官安排妥帖。”
萧承照依旧低着头,没再回话,殿中安静,只能听到更漏的滴答声,萧衡知他是铁了心要延期,轻叹了一口气。
不待他开口,萧承照的声音再度响起,
“请父皇允我不日亲赴豫州,儿臣想为父皇排忧解难。”
“今日承顺也来请旨说要去治匪患。”萧衡知道自己的五子承顺,脾气暴躁,做事往往顾头不顾尾,实非最佳人选。
“瑾安,你要明白,身为储君,你的存在就是国本,凡事站在大局,不可拘泥小节,往后你要管理天下,更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承顺身在皇族,他往后是你的左膀右臂,这些事都是君臣之分。”
萧承照跪下来,语气坚决,
“父皇教诲,承照谨记,只是父皇常说,身为储君,当心怀天下,儿子却没有见过这天下的全貌,如何能够体察天下人所想所感、所愿所求。父皇千秋万代,储君亦是陛下近臣,理应遵君臣本分。况且父皇盛名之下,也是当年……”
“好了,”萧衡不愿追忆往昔,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与你绕弯,我知道你想离京就是因为幽城令现世,或许能有你母后的消息,朕告诉你韶音没死,不是为了让你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自你记事起,就是朕一手教养的,你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萧承照抬眸,殿中的阳光映着他的眼,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是萧衡一见到便会心软,三皇子的眼睛,最像他母亲。
“父皇,儿臣已经记不清母后的样子了。”
萧衡的手在半空中停滞,思绪随之飘远,而后召他上前,抚着他的头,喃喃道,
“当年,朕与韶音在行宫猎场,辽国使团入境,韶音与宗亲上马比试,所向披靡,骄傲张扬,彼时,朕也与她有过一箭之约。”
只是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他在安慰她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在安慰自己,记不清的何止是萧承照一人。
从猎场初见,他就该明白,韶音狠得下心。
她离京前一把火烧了所有的画像,韶音恨他,连带着和他的孩子,她也舍下了。
“此事是朕欠考虑了,着实是前些日子被姜伯言气到,还未问过你,姜家的女儿,你可欢喜?”
“若陛下是指姜家长女姜絮……”萧承照赶紧解释,
萧衡摆摆手,“朕想给你许的是姜家的小女儿。”
“就是上元夜刚刚回京的姜家二小姐,姜窈?”
“正是。”萧衡说着,示意萧承照扶他起来,缓步走到桌案边,将一个小盒子交给他,
“里面的银钩你收好。你若是想好要治匪患,去豫州凭东宫手信,麒麟卫任你调遣,只要你安全回来,朕一概不管;你要寻人,就凭此银钩,只望你不要留下什么遗憾。至于婚事,朕自有安排。”
萧承照细细端详手中的银钩,内侧是凸起的阳文,想必另有一块内壁上是相合的阴文,正是信物。
他默默收起,郑重答话,
“父皇,姜家二小姐姜窈,儿臣愿意,只是还望父皇莫要为难姜家。”
“并非朕有意为难姜伯言,你可知那姜窈历经多年在哪里度过?”
“净明山。”
“净明山,清徽派,姜伯言,这些都是找到韶音和幽城令的最后线索,可姜伯言就是不松口,若非幽城令事关重大,我怎会不体谅他团圆之艰。”
“谢陛下指点,还请父皇放心,此事交与儿臣,儿臣会找到两全的办法。”
————
走出殿外,萧承照看着手中那一对银钩出神,如果她知道被赐婚的不是她阿姊,而是她,她会愿意吗?
想起她说过,最喜欢瑾安师兄的。只要说清楚,她会愿意的,是不是?
想得过于专心,一时间都没发现九公主悄悄凑过来,一脸探究地看着他,
“皇兄,想什么呢,一脸怀春相。”
“没……,萧承熙,你这是什么表情?”萧承照被看穿,有一瞬间的无措,不过很快又拿出了皇兄的气势来遮掩。
“磨喝乐窈窈怎么说,她喜欢吗?”萧承熙自觉无趣,转换话题,准备旁敲侧击。
“还没送出去,去的时候她说讨厌我。”
“讨厌你?你干什么了?她都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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