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季泽之,文风在三人之中最为沉稳健拔,衔华佩实,鞭辟入里,且能刚柔并济,收放自如。省试这道题他答得最好,拔得头筹,实至名归。如今学子应考,也是学他的最多。
“榜眼林出萃,出身寒微,因而对民情有切身了解,见识独到。其文粗中有细,下笔豪放而说理严谨,以务实为要。这一篇论明德慎罚,他提出的几条具体举措,都很可行。
“探花柳挚卿之论,有《战国策》之风,纵横雄辩,如河川涌泻,滔滔不绝。不过他参加科举时,正是少年得意,这一篇写得没有收住,虽文采飘逸,思辨新颖,却失之太过洋洋洒洒。
“你这篇文章,洗练严谨像林出萃,但下笔比他更收敛很多。日后要想有所突破,可兼学季柳。希砚,我曾见过许多师出名门的少年才俊写的策论,你的天资真的很高。”
她娓娓道来,手中行笔不停,默写的竟然正是当年状元卷的论答。
涂墨站在她身边,垂眼望见她的楷书,遒丽秀逸,铁画银钩,刚健其骨,流美其筋。
落在那张又薄又粗糙的廉价宣纸上,令他不恰当地想到一个词:
蓬荜生辉。
他心底怦然难抑,说不清是出于意外,钦佩……还是惊艳。
这一刻,他忽地心生一个念头——凭什么女子不能参加科举?
她看起来,分明比他更能通过这条路,走出困顿,走上青云端。
屋里安静下来,唯有澄金的夕晖悄悄泼洒进窗棂,映在烟堤专注的侧脸上,仿佛敷了金粉的胭脂。
他怔怔望着,直到陵游的声音在窗外乍然响起——
“饭都快凉透了,你们两个还吃不吃!”
……
“恭喜恭喜,终得圆满!”
“许久不见,快请入座……”
七月十二,宜嫁娶。日暮黄昏,张灯结彩的唐家宅院沐浴在暖色天光里。新娘被迎入洞房,留下满地扎着红绸的嫁妆。
盈门的宾客围坐于一张张镶嵌着螺钿的黑漆大桌旁,男女之间以葱茏花木充做屏风,两边笑声相闻,热闹不绝。
捧盏的侍女鱼贯而出,先是摆上三轮看盘,而后铺陈八品鲜果、八品干果、八品香药、十二品砌香咸酸、十二品雕花蜜煎。
紧接着,蟹酿橙、乳酪签、煮羊羹、花炊鹌子、鲜虾蹄子脍……诸般精致菜肴流水似地被端上桌。又有清澈琼浆倾入玉质酒杯,侍女介绍此酒名曰连理酒,是唐家为这场婚礼特意自酿的美酒。
众宾客正恭维夸赞间,忽而又见一名少女双手捧着浅腹青瓷盘,身后领一列侍女,迤迤然步入庭院之中。
少女手捧的青瓷盘里,亭亭支立着粉白的荷花、嫩黄的莲房与碧玉似的荷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底下一汪晶亮的水,泛着微澜。
宾客几乎要以为她呈上来的是装点桌角的花饰,然而唐员外却乐呵呵介绍:“这位是州府厨司负责主菜的厨娘,某上次在孟官人的宴会上,有幸尝到小娘子做的两道菜,至今回味不已呐!”
烟堤将手里菜品端至主桌摆好,笑道:“这一品莲房鱼包,恭祝诸位岁岁有馀,吉庆连年。请取莲房中的鳜鱼,或蘸醋汁,或佐盘中渔父三鲜汤食之。”
后面的侍女也将莲房鱼包依次送至各桌上。
宾客这才知晓荷花上的莲房里另有内容,撷取一只,用小银勺挖出鱼肉,蘸醋后送入口中。鳜鱼本就极嫩,又沁入了莲房清香,嚼之如咀芙蕖,再经一点醋汁提鲜,只觉身在莲舟,荷香水汽扑鼻。
新郎唐小郎君是个俊俏的少年,此刻在席间却笑得冒着点傻气,还没吃酒,已然显得飘飘然。侍女给他盛出半盏渔父三鲜,他晕晕乎乎地接过,吃一口鱼肉,就一口清汤。
这汤清清淡淡的说不分明是什么味道,一缕香,一抹鲜,大约就是个“湖味儿”。就着同样鲜香的鱼,叫人惊奇地发现,不经重口调味的食物,也能吃出上瘾的感觉。
唐小郎君亮晶晶的眼睛顿时更亮了。
宾客纷纷赞不绝口,烟堤应酬谢过,在新一轮觥筹交错里悄悄回到厨房。她还有另一道要做的菜品,或者应该叫甜品——酥山,夏日里雅集宫宴的常客,最宜消暑取凉。
厨房按烟堤吩咐的,备下了一瓮连夜抨制出的酥油,散发着醇厚的牛乳香气。旁边摆着几个银盘,分别盛着她定好要用的玫瑰花、薄荷叶、迷迭香、火棘果,样样颜色鲜明,香气扑鼻。
备菜的桌案旁,涂墨袖口挽起,正将一大盆冰块捣碎。抬眼见她回来,他温声道:“先歇息片刻,我这就好。”
烟堤笑眯眯地背过手,“你怎么不问问宾客喜不喜欢我做的莲房鱼包?”
涂墨不假思索,“这世上不会有人不喜欢你的厨艺。”
烟堤弯起的眼睛里笑意更深,卷高袖子,系上襻膊,将那些花花草草仔细洗净晾上。
酥山搭配的是贵重的青绿敞口莲瓣玻璃盘。冒着凉气的碎冰堆入盘中,烟堤用勺子舀起混合了蜜糖的浓稠酥油,手腕旋动,将酥油均匀滴沥上去。
晶莹的碎冰叠成山峦,滴落其上的酥油如皑皑雪顶,颇有几分意境。
沥干的花草被错落装点在酥山上。迷迭香似冷翠松枝,其间点缀着鲜红明亮如宝石的小果子,冰峦与酥顶之上,碧绿的薄荷叶与娇艳的玫瑰花蓊蓊郁郁,交相辉映。像盆景,又比盆景更加剔透玲珑,充满盎然的生意。
“小娘子,酥山可备好了?差不多可以上了。”天色暗下来,厨房的管事红光满面地隔门出声。
“都备好了。”烟堤扬声应着,解了襻膊,捧出酥山。
涂墨留在厨房,替她收拾东西,清洗刀具。唐家特意为烟堤安排了单独的小厨房,此时几个帮忙的厨娘都回了大厨房,四周顿时空荡下来。
忽地听见门口有响动,他抬眼,看见一个身穿大红衣袍的少年郎正偷偷摸摸地向门里探头。
“……你是?”
“没有旁人,太好了,”来人拍拍胸脯,呼出一口气,又冲涂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是今天的新郎官。”
“……?”
唐小郎君嘿嘿两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拿更衣做借口,从席上提前溜出来了。那个,席上那道莲房鱼包,还有没有?我想给我家娘子端一盘回房,她最爱吃鱼。”
涂墨想起,方才府里积年的厨娘们还兴致勃勃地说起,唐小郎君和这位新娘子是如何青梅竹马,终成眷侣。
他放下洗好的菜刀,“还有备好的食材,不过需要现蒸。”
唐小郎君兴致勃勃地撸起喜服的袖子,“不要紧,我来帮忙!”
莲房鱼包是一道酿菜,将肥嫩的鳜鱼,酿进莲房之中,莲房不用来吃,只将清甜的荷香沁入本就鲜美的鱼肉里。
白瓷盆里有剩下的鳜鱼肉粒,是烟堤已经用调料腌好了的。涂墨用木勺舀出,一点点塞进掏空了的嫩莲蓬壳子里。
唐小郎君有样学样,也取了一只莲蓬填塞,边动手边问:“对了兄台,你有没有心上人?”
涂墨摇了摇头。
唐小郎君咧嘴一笑,“我有,她现在是我的娘子了嘿嘿嘿嘿嘿嘿嘿。”
涂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