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纾回到女官署时,正堂里的灯还亮着。
卢轻蘅一看见她手里的盒子,眼睛立刻亮了:“哪来的蜜饯?快给我尝尝。”
苏纾把盒子往案上一放:“御赐之物。”
卢轻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的妈呀……”
裴掌事已经从里间出来,目光落在那只小盒上,
小女官立刻取来留档簿、封签和朱印。谢含章坐在案边,连头都没抬,笔尖已经蘸好了墨。
“宣政殿赐物。”谢含章慢慢写下几个字,“蜜饯一盒。”
卢轻蘅有点不解:“这还要写用途吗?”
谢含章垂眼,在簿上补了一行。
卢轻蘅低头看过去,念得极轻:“苏校书牙口好,故赏赐蜜饯一盒。”
正堂其他几个小女官憋着笑低下头。
苏纾伸手把留档簿合上:“不用念出来。”
谢含章把笔搁下:“御赐之物,字字都该清楚。”
卢轻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拿袖子遮住嘴。
裴掌事看向屋里众人,笑声立刻停了。
裴掌事道:“验封,登记,收库。明日谢恩。”
小女官应声,把盒子捧了下去。
苏纾坐到案后,刚端起茶盏,卢轻蘅已经悄悄挪了过来。
“你这几天到底把陛下怎么了?”
苏纾喝了一口茶:“哎,都是公事回话。”
卢轻蘅压低声音:“公事回话能回出一盒蜜饯?”
苏纾把茶盏放下:“这是陛下关怀臣下身体。”
谢含章在旁边道:“那陛下关怀得挺别致。”
苏纾看向她,谢含章翻开另一册簿子:“看我做什么?我牙口又不好。”
屋里再次安静,苏纾慢慢吸了一口气,低头翻开面前的旧学典册。
她决定从现在开始,谁说话她都听不见。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女官匆匆进来,先看了一眼苏纾,又向裴掌事行礼:“掌事,礼部来人,说镇北王府长史季长缨请见。”
裴掌事问:“人在何处?”
“在前厅。礼部主事陪同来的,说长史有王府旧礼要问。”
裴掌事看了苏纾一眼:“你在这里等着。”
苏纾立刻点头:“是。”
裴掌事带人去了前厅。
裴掌事不在,周围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苏纾低头看着册页,发现自己刚才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裴掌事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礼部主事,还有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男子。
那人身形清瘦,眉目温和,衣冠整理得一丝不乱。进门后,他先向裴掌事行礼,又向女官署众人略一颔首,礼数周全,却不显得谄媚。
苏纾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应当是季长缨。
季长缨的目光在正堂中扫过,落到她身上时,只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裴掌事在主位坐下:“季长史有话,便在这里说吧。女官署留档。”
季长缨道:“理当如此。”
谢含章已经重新执笔。
季长缨道:“王爷昨日回京,已知苏校书奉旨暂留女官署,清旧学典册。王爷说,宫中公务为重,婚期旧礼不急于一时。”
卢轻蘅偷偷看向苏纾。
苏纾坐得很端正。
季长缨继续道:“王府先前所送头疾药,若不合女官署规矩,退回即可。若署中已按公账验记,王府也无异议。”
裴掌事道:“已按女官署旧例验记。”
季长缨点头:“有劳掌事。”
裴掌事问:“还有吗?”
季长缨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双手递上:“另有一事。王爷听闻苏家近日来署问归期,特令下官转明。”
苏纾抬起眼。
裴掌事接过帖子,没有拆,只道:“请说。”
季长缨声音平稳:“王爷说,苏姑娘人在女官署,便先是朝廷女官,再是王府婚约之人。王府不催,也不许旁人借王府之名催。”
苏纾垂着眼,手指慢慢按住册页。
季长缨又道:“若苏家以王府婚期为由,催苏校书归家,女官署可按此帖回文。若外头有闲言,王府自会向礼部问明。”
苏纾看向裴掌事手里的那封帖子。封口端正,印记清楚,一切都走礼部,一切都留凭据。
裴掌事打开帖子看完,神色微缓:“王府守礼,女官署记下了。”
季长缨行礼:“王爷说,苏校书既奉旨当值,便不该因婚约受扰。”
这句话落下时,苏纾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季长缨也看过来,隔着几步距离向她略一点头。
“苏校书,王爷问你头疾可缓?”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苏纾。
苏纾起身,按女官署的规矩福了福身:“劳王爷挂心,已缓。”
季长缨道:“那便好。王爷还说,苏校书安心当值,其他事不必操心。”
苏纾这次停了片刻,才道:“请长史代我谢过王爷。”
季长缨没有多留。
他说完该说的话,便同礼部主事一道告退。裴掌事让人把王府帖子另起一页留档,又让谢含章把方才的话整理成文。
卢轻蘅等人走远了,才猛地凑到苏纾身边。
“苏纾。”
苏纾坐下:“嗯。”
“镇北王府真的好会说话。”
“是。”
“他们这是不是在给你撑腰?”
苏纾翻开旧学典册:“是。”
卢轻蘅愣了一下:“你这回倒承认得快。”
苏纾低头看着册子:“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谢含章道:“少得意。王府这话体面归体面,可传出去,也等于告诉苏家,婚约还在。”
苏纾看向她:“那也比苏家拿婚约催我强。”
谢含章没有反驳。
门外又响起匆匆脚步声。
小女官第二次进来时,脸上已经写满了尴尬。
裴掌事抬眼:“又是谁?”
小女官低声道:“苏家二老爷。”
卢轻蘅小声嘀咕:“说曹操曹操到。”
苏纾把旧学典册合上。
苏令节进前厅时,脸上的笑比上次还要亲切。
“裴掌事。”他先行礼,又看向苏纾,“阿纾,听闻王爷已经回京了。”
苏纾站在裴掌事身侧,福身:“叔父消息灵通。”
苏令节笑意依旧:“镇北王回京是大事,京中谁人不知?你与王府有婚约,如今王爷既回来了,家里自然该早些接你回去,商议婚仪。”
苏纾没有接话。
裴掌事道:“苏校书是奉旨暂留女官署。”
苏令节立刻道:“宫中公务自然要紧。只是阿纾既有婚约,总不好一直留在署中。不如……阿纾你再问问陛下?”
苏纾抬头“王府方才已经来过。”
苏令节脸色一变:“王府来过?”
“长史季长缨经礼部递帖,已与裴掌事问明旧礼。”
苏令节盯着她:“王府说什么了?”
苏纾回头看向谢含章。
谢含章把刚写好的留档副页递过来。
苏纾接过,展开,念得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王爷说,苏姑娘人在女官署,便先是朝廷女官,再是王府婚约之人。王府不催,也不许旁人借王府之名催。”
前厅里安静下来。
苏令节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苏纾把副页合上:“叔父若急,不如去问王府。王府说不急,苏家急什么?”
苏令节看着苏纾,声音沉了些:“阿纾,你如今说话,倒越来越像外人。”
苏纾把副页递回去:“叔父说错了。”
“什么?”
“我如今说话,应该是像女官署的人。”
苏令节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裴掌事这才开口:“苏大人,苏校书暂留一事,有陛下明文,苏家若再来问,就是难为女官署了。”
苏令节看了一眼裴掌事,又看向苏纾,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只拱手告辞。
人一走,卢轻蘅差点跳起来。
“苏纾!你刚才那句也太痛快了!”
苏纾坐回案边,给自己倒了半盏凉茶。
卢轻蘅学她方才的语气:“王府说不急,苏家急什么?”
裴掌事看向她们:“你们都很闲?”
卢轻蘅立刻站直。
裴掌事把一箱旧册推到案边:“今日的旧册、残卷清完,明日礼部要验。还有这一箱京畿学馆旧档,一并整理。”
苏纾看着那只箱子:“还有?”
裴掌事道:“旧学典册清旧账,不是只清几本书。”
苏纾低头:“是。”
箱子打开后,里面全是学馆名册、修缮账、考课记录。纸页比残卷新些,却也放了许多年。
卢轻蘅捧起一册:“京畿学馆三年考课录。”
谢含章拿走另一册:“女学旧例。”
苏纾抬头:“女学?”
谢含章翻开看了两页:“大昭旧制,京中曾设女学,收官宦女、良家女入学。后来废了。”
卢轻蘅好奇:“为什么废?”
谢含章继续往下看:“这里没写。”
苏纾伸手:“给我看看。”
谢含章把册子递给她。
苏纾翻了几页,看见上面列着旧年女学课程,识字、算学、礼制、医药、簿记都有。她指尖停在“簿记”两个字上,又往后翻。
后面却忽然断了。
前一页还写着女学考课名册,后一页就变成了“并入家学,各府自教”。
没有缘由,没有奏请,也没有废止明文。
苏纾皱了皱眉。
卢轻蘅凑过来:“怎么了?”
苏纾道:“这像不像一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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