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尽时,内侍鸣磬。
有位礼部官员正写到半句,听见磬声,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肯放下。旁边还有人趁着内侍未到,飞快往卷尾添了两行字。
苏纾抱着空匣站在殿侧,正好看见。
她走过去,停在那人案前。
“大人,到时了。”
那官员手腕一僵,墨点落在纸边。
苏纾没再多说,只向谢含章示意。
谢含章抱着名册上前,在那人的名字后头记了一笔。卢轻蘅捧着文匣跟在后头,看见那一笔,脖子往前伸了伸。
苏纾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再补也算超时,女官署会记。”
那官员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松了笔。
方才还在骂女官署有失朝仪的人,这会儿都坐在案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卷子被收走。
苏纾从前只在考场里巡过学生。眼前这群人年纪大些,胡子长些,官服厚些,手里的笔倒也没比学生老实多少。
谢含章收卷很快。
礼部一匣,国子监一匣,御史台一匣,三省另列。武臣这边卷子少些,沈清的卷被单独放在上层。
收到御案前时,内侍捧着御前那份下来。
苏纾伸手接过。
卷面还没干透。她没当众翻,只把那份卷压在最上头,转身对裴掌事行礼。
“卷子收齐了。”
裴掌事道:“偏殿初阅。”
秦临坐在御案后,朱笔搁在手边,没有说话。
苏纾抱起文匣,跟着女官署众人退到偏殿。
殿门一合,卢轻蘅先长长吐了口气。
“我刚才差点以为那位大人要把笔吃了。”
苏纾把文匣放到案上:“他不是想吃笔,他是想补救。”
谢含章翻开名册:“香尽后补字,要记。”
卢轻蘅小声道:“这也记?”
“当然记。”苏纾把卷子分开,“考场纪律也是纪律,今天不记,明天人人都拖到收卷时再写。”
偏殿里很快忙起来。
裴掌事坐在上首验册,谢含章记分类,卢轻蘅拆折名。几个小女官磨墨、递纸、封已阅卷。
苏纾先翻礼部那匣。
第一份字写得漂亮,满纸都是“当慎重查核”“宜由礼部详议”“须循旧章,不可躁进”。
卢轻蘅凑过来看了几行:“写得挺多。”
苏纾把卷子放到一边:“文科生不会写就会这样。”
卢轻蘅愣住:“什么文科生?”
苏纾把卷角压平:“没什么,就是跑题了。”
谢含章提笔,在名册旁写下“跑题”。
第二份卷子通篇说地方学馆应自陈其弊,寒门名额应由各县呈报,女学旧制应由地方自行核查。
卢轻蘅念到最后,眉毛慢慢皱起来。
“这不是让下面自己查自己吗?”
苏纾道:“对。”
“那要上面做什么?”
苏纾把这份卷单独放出来:“这就是只问下,不验上。”
谢含章笔尖顿了顿,照着写下。
再往后看,类似卷子越来越多。
卢轻蘅越看越服气。
“他们都让别人查,那他们自己答什么?”
苏纾把卷子摞到第三堆:“答了一个寂寞。”
卢轻蘅和谢含章都看她。
苏纾咳了一声:“这句别记。”
谢含章道:“我知道。”接着提笔写下:空泛推诿。
翻到国子监那匣时,稍微好些。
有几份能写出该查学馆名册、束脩簿、入学荐书和缺考记录,可一到“如何处置”,便又开始绕车轱辘话了。
“能看出有问题,但不敢说怎么处理。”苏纾把卷子放到第二堆。
卢轻蘅看着案上几堆卷子,忍不住问:“这算怎么分?”
苏纾把空白纸拉过来,写下:
一等:能发现问题,能列出条例,也能写出办法。
二等:能发现问题,但办法含糊。
三等:只会写慎重,没答案。
不及格:跑题。
苏纾又想了想,在下头添了一行:交白卷。
卢轻蘅睁大眼:“还有交白卷?”
谢含章从御史台那匣里抽出一张,推到她面前。
那卷上三问几乎一字未答,只在卷心写着:女官掌典册且干预外朝学政,恐非规制。
卢轻蘅的脸色一下变了:“这谁写的?”
折名处空着,但纸张归在御史台匣中。谢含章翻名册,发现领卷处写得清楚,收回时却没写姓名。
苏纾拿起朱笔,在旁边批了“未答本题”,又推给谢含章登记。
卢轻蘅笑出声:“比骂回去还气人。”
苏纾继续翻卷。
沈清那份很快被放到案前。
他每题答得都很短。
卢轻蘅看完,声音都轻了些:“王爷答得好像都答到点子上了。”
谢含章拿过来看了看,表示赞同地点点头。
苏纾没多说,把那份卷放到第一堆。
最后,苏纾翻到御前那份。
卢轻蘅本来还想凑过来,被裴掌事看了一眼,立刻坐回去数封签。
苏纾把卷子打开。
卢轻蘅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陛下答得怎么样?”
苏纾把卷子合上:“他知道问题在哪,也知道怎么查。”
卢轻蘅立刻道:“那就是一等?”
苏纾把卷子放到第一堆:“陛下的卷子不跟百官混在一起算。”
谢含章提笔,在单独一页上写下“御前验卷”。
写完,她问:“批语呢?”
苏纾看着那份卷,想了想。
“先空着。”
偏殿初阅用了近半个时辰。
最后统计出来,一等寥寥,二等尚可,三等最多,不及格也有。
卢轻蘅看着名册,“这么多三等?”
苏纾揉了揉手腕:“这已经是我手下留情了。”
谢含章从旁边抽出几份卷:“有几份该归不及格。”
卢轻蘅又看那几份,默默把卷子放了回去。
“那还是三等吧。”
裴掌事验过分类,合上名册。
“入殿回奏。”
宣政殿里,百官还未散,不少人焦急又沉默地望着偏殿这边。
女官署一行人重新入殿。
苏纾捧着分类册,谢含章抱着答卷匣,卢轻蘅拿着封签跟在后头。
秦临看向苏纾:“阅完了?”
苏纾行礼:“回陛下,先看了一遍,分好了类。”
“说。”
苏纾翻开册页。
苏纾翻开册页,道:“回陛下,女官署不是看谁文章写得漂亮,只看谁答到点子上。能看出问题、能拿出凭据、还能说清楚怎么处理的,放一等;看出问题但说没办法的,放二等;通篇都在打官腔的,放三等;至于压根没答题、只顾着骂女官署的,就不及格。”
话音落下,殿内彻底静了。
过了片刻,方才那位御史终于忍不住出列。
“陛下,臣有异议。”
秦临道:“说。”
御史看向苏纾:“苏校书一介女官,何以评百官治学策?”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停住呼吸。
苏纾合上册页:“臣不评文章。”
御史皱眉:“那你评什么?”
“评对错。”苏纾从谢含章手中取出一份卷子,展开,“这份卷题他答,当慎重查核。”
她把卷子往前递了一点;“慎重是态度,不是答案。”
御史面色沉下去。
苏纾又取出第二份;“这一份只问下,不验上,只为证明自己清白,所以是三等。”
她接着拿起那份不入等的卷:“这份三问都没答,只写女官署不该管外朝学政。”
御史脸色微变。
苏纾道:“我找不到它答了哪道题,只能判不及格。”
御史还要再说,礼部那边也有人出列。
“陛下,苏校书所言虽有章法,可女官署旧掌典册,不涉学政。如今以女官评外朝诸臣,恐不合旧例。”
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到秦临身上。
秦临坐在上首,不轻不重地说道:“女官署不涉学政,所以礼部三年前退了女学旧制考。”
礼部那人脸色一白。
秦临继续道:“三年后,还是女官署先把旧弊翻出来。”
殿内无人接话。
指节有些发白。
秦临道:“旧例若能遮弊,便该改。”
礼部官员低头:“陛下圣明。只是苏校书资历尚浅,若骤然领学政事,恐难服众。”
秦临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卷子,放到案前。
“朕用她查册,不是用她论资排辈。”
那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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