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女官署正堂。
苏纾坐在案后,面前摆了一排东西。
宣政殿明文,国子监点册符牌,空白缺失单,封签,朱印,还有一只新腾出来的文匣。
她盯着那一案东西,越看越觉得不像升官,倒像是被发了一套新工位。
门外有人进来,刚迈过门槛,苏纾便伸手一拦,“别叫那个称呼。”
卢轻蘅把“苏督学使”咽回去,老老实实把文匣放下。
谢含章从旁边递来留档簿:“明文已下,该叫什么就得叫什么。”
苏纾把封签压住:“你也别提醒我。”
说完,她往椅背上一靠。辞官新例没拟出来,点册新例倒先堆满她案头了。
裴掌事很快进门,手里多了一封经礼部转来的王府文书。
“镇北王府昨夜补了一份说明。”
苏纾有点头大,“王府怎么也开始补材料了?”
裴掌事拆开,略略过了一遍,递给她,“旧年北境军册校补的缘由。”
苏纾接过。上面写着旧年镇北王府曾有一批北境军册送入女官署校补,原身苏纾从册中校出兵额与粮册不合。王府后来复核,追回过一笔空饷。此次奉旨核学政旧弊,王府才把军中点籍旧式一并呈来,供女官署参看。
苏纾读完,不可思议地问:“我以前还有这种业绩?”
谢含章没有多说,只把那封文书另起一页留档。
卢轻蘅解释道:“王府还送过谢帖呢。”
苏纾把文书折好,压在镇北王府那份点籍式样上。
她心下了然:原来是前任的业绩。
裴掌事把国子监点册符牌推到她面前:“今日你主事,国子监若有话,让他们写进回文。”
苏纾收起符牌。一边是秦临的差遣,一边是王府递来的旧式。她却逃不过一个加班。
出了女官署,往国子监去的一路上,苏纾明显感觉到外朝的人比平时多。
从前她只是个校书女官,没人拿正眼往她身上放。现在她走在宫道上,过往的人见到他都会窃窃私语两声。
“就是她?女官署那位?”
“奉旨督学使……这差遣从前听都没听过。”
“陛下亲设的,还能有假?”
“她不是镇北王府那边……”
后半句被人打断了。
苏纾抱着文匣往前走,她从前在学校也经历过类似场面。新领导刚让她接一个烂摊子,办公室里人人都说“苏老师年轻有为”,背地里人人都等着看她出错。
国子监门前,石阶刚洒过水。
来迎的却不是祭酒。国子监监丞严绍带了两个学官候在门内。
他拱手:“苏校书来得早。”
苏纾把宣政殿明文递过去。
“叫我苏纾也行,就是别在公文上写错了。”
严绍的笑容僵了僵,“奉旨督学使,请。”
国子监比女官署大得多。院中石碑林立,廊下老柏遮了半边天。几个监生从廊角探出脑袋,又被学官挥回去。
严绍先把苏纾她们引到偏厅,上茶,寒暄,说祭酒正在与诸学官议事,稍后便至。
苏纾笑了笑:“祭酒忙他的。人不到,我们的活也能干。”
严绍没接上这句话,只是讪笑两声。
苏纾从文匣里抽出空单,“先交目录。”
严绍道:“目录?”
“京畿学馆总册目录,寒门名额册目录,束脩补银册目录,女学旧制相关旧档目录。”苏纾把空单放到茶盏旁,“今天先点目录,再点册。”
严绍道:“旧册繁杂,一时恐难齐备。”
“齐不齐是第二步。”苏纾把笔放在单边,“第一步是有没有。”
严绍捧起茶盏,又放下:“旧年经手人多,目录未必都在一处。”
“那就写目录去向不明。”
严绍的笑意淡了些。
苏纾把符牌往案上一放,“严监丞,我这不是审你,是先确认。有没有,在哪儿,谁管过。能答哪项答哪项,答不上来的,我们记缺失。”
谢含章已经把缺失单摊开。
严绍的目光在单上扫了一圈,说道:“督学使若想核册,不如先去旧库看看。许多旧档都在那里,情况也能一并了解。”。”
旧库在国子监后侧。
门锁卸下时,灰气从门缝里扑出来。木架一排压着一排,封箱摞得比人还高。
严绍站在门侧。
“督学使既奉旨点册,这些都可慢慢查。”
苏纾站在门口,脚都没往里迈。她把袖口拢到臂弯,指了指最近那排封箱,说道:“我今天不是来帮你们翻灰的。这屋里多少箱,每箱原本该放什么,谁封的,哪年封的,上回谁开过。先把这些材料交给我。”
她又补了一句:“没有总目就写没有总目。别把我带到库里,让我自己猜。”
严绍脸上的笑容终于没了。他身后几个国子监学官互相递了个眼色。
……
国子监的人来回跑了几趟,送来了一些旧抄本。
苏纾把几册东西依次摆到旧库外的小案上,“前面的补银册呢?”
严绍道:“或在礼部,或在旧学馆。”
苏纾看着严绍:“到底在哪?”
严绍含含糊糊说不出来。
苏纾把缺件单拉近:“礼部哪个司,旧学馆哪间库,哪年移交,经手人是谁。能写清就写清,写不清就写缺。”
严绍道:“督学使,旧年文书散乱,并非国子监有意推诿。”
“我没说你推诿。”苏纾把笔搁在单边,“但散乱也要留痕。不能用散乱代替没有。”
旁边几个学官神色各异。有人道:“督学使要看旧档,国子监自然不敢怠慢。只是原档陈旧,轻易翻动恐有损毁。所以就先取抄本给督学使过目。”
严绍业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苏纾算是听明白了,她把那几本送来的旧抄推回去:“我不是来借书的。”
那学官一怔。
苏纾道:“借书才看抄本。奉旨点册,要看原档、目录、封存记录和经手人。”
严绍道:“原档不便出库。”
“我没让它出库。”苏纾说,“我人都到库门口了。”
这话说完,严绍身后几个学官都不说话了。
苏纾把宣政殿明文摆在案上:“明文写的是点册,不是借阅。你们若按借阅办,也可以,写清楚——国子监认为奉旨督学使只能借阅抄本,不能点原档。”
严绍的笑彻底收住:“督学使言重了。”
“不重。”苏纾把缺件单推过去,“我只是把流程写明白。以后出了问题,大家好知道卡在哪一步。”
严绍让人去取原档目录。
这回送来的比刚才多了些。唯独女学旧制相关旧档,送来送去,还是一页空。
苏纾把那张空页抽出来:“女学旧制呢?”
严绍道:“此类旧档封存多年,钥牌不在旧库。”
“在哪儿?”
“祭酒处。”
“那请祭酒开库。”
严绍道:“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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