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离别的夏天似乎都来得特别早,好像前些日子柳叶才刚发了芽没多久,今早远远一看,上头已经郁郁葱葱、满目翠色了;虽然早晚的风还是凉的,但树下已经隐隐有露头的幼蝉;阳光一照,新叶油亮,直把人的眼睛晃了又晃。藤蔓沿着墙面爬上窗前房顶,在众人的惊讶声中,结出了一颗小小的葡萄。
马车里,姜仲元正坐在车左侧,靠在专门为她铺的小坐垫上,不安地看着对面这个把她从姜家带走的人。
准确的说,是姐姐亲自把她送给了眼前这个人。
她记起,就在今日前,在她灵脉觉醒失败后不到一天,她就听见姐姐对她说:
“瑶瑶,姜家现在太危险了,你先去江南荣家住些日子,这也是为了你好。”
姜仲元当时并不理解这句话,但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家里危险,我要留在家里保护姐姐。”
紧接着,屋子里就传来了几声嘲笑:
“这天赋,也配……”
“痴心妄想……”
不过姐姐并没有理他们,只是顿了一下就接着对姜仲元说:“姐姐不怕,你记得保护好自己,去荣家跟宾婆婆好好生活。”
“我不想去,我想和姐姐在一起生活……”
姜仲元小声的抗议着,双手上前捉住姐姐的袖口。
姐姐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出逼仄的屋子,走到了一位穿戴华丽的老妇面前,亲自把手交给老妇。
那老妇姜仲元认识,姓宾,也是九川人,祖母说这是她年轻时最好的朋友,可惜后面成婚嫁到人族的荣家,搬去了人族和灵族的交界地,荣阿公死后,她就带着荣家大半人马去了江南,不过倒是年年都来看祖母,因此也常常看望姐姐和她。姜仲元的小名——瑶瑶,就是宾婆婆起的。
“宾婆婆,我家现在多事之秋,我妹妹就拜托你了。”
“昭昭放心,我与你祖母是莫逆之交,你且在家里忙着,这孩子我先养着,待家事处理好了我再把她送回来。”
“拜托了。”
“我不走!我不走!”
小孩子听见大人们三句两句定下了她的事,急得要大哭。
六岁幼童的反驳并不重要,小姜仲元就这样被置在了去荣家的马车上。
马车慢慢摇着,思绪慢慢飘着,回忆慢慢浸着,路程慢慢长着。
车夫喝止,马匹嘶鸣,马车突然停下,连带着车里的人也被闪了个猝不及防。
这一闪,直接把姜仲元的思绪闪回来了,她险些摔下座椅,还是宾婆婆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才稳住她的小身板。
“出什么事了?”宾婆婆开口。
“老夫人,九川渡口前面遇见打劫的了。”车夫低声回答:“这桥还过不过?”
宾婆婆声音沉稳:“几个人?”
“共五个,三个带刀。”
“阿辉,你信不信,要是现在掉转马头,你就会发现至少还有一队人在我们后面,且各个都带刀。”
车夫阿辉明白这是被两头夹击了,下意识要向车里的人开口请罪。
“走吧,向前,没什么好怕的。”宾婆婆淡然开口。
只有六岁的姜仲元听到这话,立刻仰着脸,掬一捧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崇拜看向宾婆婆:
“哇,好厉害。”
宾婆婆慈爱地摸着她的小脑袋:“我们瑶瑶以后也会这么厉害。”
马车慢悠悠地向前挪动,深深浅浅的印在窄石桥的车辙印上。
“真的吗?可是我昨日我灵脉觉醒失败,夫子说我是风系凡脉,三姨说我的灵力连……什么壶,都装不满,还有大舅舅,他说我是废柴啊。”
姜仲元又想起昨日觉醒灵脉的时刻,一丝尴尬和无措又缠上她的记忆。
“瞎说,他都没见过我们瑶瑶以后的样子,你别听他的!以前婆婆灵脉觉醒的时候,也被夫子说是凡脉,可是你看婆婆现在,不也是好好的过来了吗?婆婆家堆金累银,谁敢说婆婆活得差?”
姜仲元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小脸也终于不像苦瓜一样皱了。
“所以,”姜仲元又抬头问宾婆婆:“将来家里堆金累银,就不算废柴了吗?”
宾婆婆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了笑容,一种经常在教导姐姐的夫子脸上出现的笑容,祖母向她解释过,这种笑容——叫欣慰。
“这个等你长大了,你来告诉婆婆好不好?”
“那现在呢?”
宾婆婆掀开车窗帘,桥头已经来到了几人脚下。
“你先看婆婆遇到了麻烦该怎么办。”
宾婆婆说完这句话,便嘱咐车夫停下,她沉下声音开口:
“前头的好汉,别为难我的伙计,大家烈日头下混口饭吃不容易,别急着动粗,有话好说嘛。”
马车吱吱嘎嘎地停下,摇晃时能从车窗帘的缝隙间窥见半块夕阳,四周寂静无风,竹叶都不曾动一下,偶尔有几只归鸟划破这份寂静,须臾之后,寂静又重新合拢。
宾婆婆的话音落下,约莫两三次呼吸间,便有兵刃声叮叮咚咚的传来,越来越近,且四面八方都有,明显呈合围之势。
车夫似乎有些乱了阵脚,声音又低又急切的甩进车里:
“老夫人,前面五个,三个带刀;后面七个,四个带刀三个带枪,怎么办?”
说话间,一枚飞刀掀开车窗上的帘子,直奔宾婆婆的面门而去。
傍晚,九川,姜家,望晖堂。
“送走了?”
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形容枯槁,身如枯木的人走进屋内。
“嗯,待祖母回来再说去接她的事吧。”
姜仲元原本站在一旁发呆,看见来人后立马起身,然后微微顿首,算是见礼。
一只如枯枝一样的手伸出来,缓缓一抬,算是免了她的礼数。
“就那么不喜欢你妹妹?”
“没有不喜欢,真是我现在都自身难保,我没办法护她。”
“说实话,要么就不说,”那人看了她一眼,“别学你三姨,实话只说一半。”
“我的确有私心,她的灵脉实在太弱,等我强大后说不定能保护她,可是现在,我……”
姜镜尘顿了一下,“还是先等祖母回来吧。”
说完话后,姜镜尘沉默了,那人也沉默了;沉默与沉默之间层层叠叠,覆盖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安静又窒息。
半晌,还是那人先开口撕破了这一段沉默:
“……你祖母在过年时候回来,你记得去接妹妹。”
“林掌事……我想,妹妹的事,让祖母亲自去接吧。”
林掌事听到这话,一直眯着的双眼裂开一道口子,连着树皮一样的脸上也层层皲裂出一个探究的表情。
“小昭,那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你们姐妹若是和谐相处,不仅是你祖母,整个姜家都会很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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