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雪岭根对蟾舌嵩有奇效，此时的褚绍面色平静如常，除了脸色稍显苍白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柏姜走上前搭住他伸出的手，摸了摸他有些消瘦的侧脸：“看着好多了，没想到宋阿濡活着的时候作恶多端，死了倒还有些用处。”
褚绍微微笑一下，将脸上她的手拉下来和另一只一起严严实实地握在双手间。
“抱歉，叫你累着了。”
“我昨天睡得很好。”
柏姜低头看着褚绍骨节格外突出的手背，视线不自觉飘到他衣襟处那微微的凸起，话在脑海中转了几个圈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正当她终于将自己的视线从那地方拔起来时却不经意与褚绍的双眼撞个正着。
他方才是一直在看着自己么？
柏姜相信自己此时的神色一定带着被抓包的心虚和惶恐，是个人就能察觉到，可褚绍终于什么话也没有问。
“主子，药好了，您现在用吗？”
听见含微在门外谨慎地敲门，柏姜轻轻吁出一口气，退开身子，扬声让含微进来，自己闪到一旁抓了一块草纸包的黄糖递到褚绍手边。
褚绍正打算喝药，瞧见那糖低低笑了一声，皱着脸把那药一饮而尽。
周大夫跟在后面，每日三次来给褚绍诊脉，褚绍剥开糖纸把糖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朝柏姜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她自便。
柏姜点点头叫含微一同到了外间去。
“我问你，依着周大夫的意见，阿午带来的药能撑多少时候？”
含微为难地答：“……三天。”
“嗯，”柏姜心里一沉：“还需多少药量？”
“怎么着也得有现在的两倍才好。”
“所以，如果阿午带来的盒子都是满的就够了？”
“是。”
“雍州的医馆或者常年在边境的商贩都问了么？”
“问了，这药名贵异常，十分少有，我们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北疆了，姑娘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主子当年在战场上九死一生都活了下来，这回定然也能安然无恙的。”
柏姜提起嘴角：“你们都是好样的，去吧，也别累坏了你们自己的身子。”
“诶。”
含微走后周大夫正提着药箱慢慢踱步过来，见她起身退一步慢慢行了个礼，年迈的双眼里的情绪浑浊难辨，柏姜一时无言，也朝他轻轻地施了一礼，目送着老人提着药箱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门外。
“阿姜，你过来。”
褚绍在里间唤她，柏姜闻言过去，看见褚绍取出刚刚他在看的文书递给她。
“这是什么？”
“我们后日启程离开雍州。”
柏姜接文书的手一顿：“后日？含微不是已经派了一队精兵沿河阻截船队么？做什么这样着急，怎么也要把你身子养养好再动身。”
褚绍笑，双眼直白而坦然地望向她：“若是养不好呢？总不能一直留在雍州不走。”
……
柏姜脸上的佯装出的神色一瞬间消弭殆尽，褚绍探身主动去拉她的手，动作仍然轻柔有力，柏姜想不通这样的一双手怎么会在三日后彻底死寂。
“我如今为天子使者，出巡途中身死是大忌，必然会引起朝中骚乱，若真到了那一天，你须得死死守住消息不能泄露。”
柏姜不接话，褚绍自顾自讲下去：
“雍州虽然被我们整治过，可这城里鱼龙混杂，大族虽然表面臣服实则虎视眈眈要伺机反扑，如果我真……在这里，实在太过凶险。并州就不一样了，并州刺史虞禹是战场上与我过命的兄弟，把并州里里外外治理得很是服帖，把你送到那里，我也能放心地走。”
“我过会儿打算给叔父写一封文书，今日就发过去，万一我命丧于此，叔父会以战事为由请求朝廷将我调至北疆，阿姜你要秘不发丧，虞禹派人马从并州将我尸身送到北疆来接应的人手里，再过一阵北疆就会传来我马革裹尸的消息。”
“……”柏姜睁大双眼，抑制住即将涌出的泪水，五脏六腑都酸涩得皱成一团，她呵出一口热气，维持着语调的平静：“那出巡的事怎么办？”
“出巡的符节、诏书、天子印玺全都锁在桌案上的盒子里，你要拿好它，叔父向朝廷上书后，我打算让何爻和卢毓林为副使，护卫太后亲自出巡。”
一滴热泪沉甸甸砸在锦被上，被无声地吸纳进柔滑的布料里：“你……”
褚绍握住柏姜的手继续道：
“外人不知道你与何爻的关系，从前他是宋阿濡的干儿子，如今是我的心腹，卢家在朝中算是中立，他们两个能护你平安，朝臣们也不会闹出什么动静，至于之后的事我便无能为力了，一切端看你。”
“阿姜，万一我身死，就再没有人妨碍你了，夙愿达成，你该高兴。”
柏姜甩开褚绍的手，手心朝上拂去脸上的湿痕：“你说完了？”
褚绍点头。
“什么时候想好的？”
“今晨。”
“我看不是吧，”
柏姜硬生生咽下喉头的哽咽，声线冷硬，恨恨地盯着他疑惑的眼睛：
“你脖子上戴的嘎仙鉴上头刻了你母妃的名字是不是？”
“你不是今早才想好这一切而是早就打算一死了之是不是？”
“自己身死魂消，用心良苦地‘成全我’，你觉得你很伟大是不是？！”
“我告诉你，不是！你说我从前招惹了你就不要妄想摆脱你一个人逍遥，你做不到，你就把这些生前事一股脑留给我充当补偿；你说要夺得皇位才对得起你母妃的遗言，你还是做不到，你就把死后魂魄献给你母妃供她驱使借此赎罪。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出此下策与懦夫何异？！”
柏姜越说越激动，长睫颤抖如同岌岌可危的堤坝，一旦冲破，泪水便再无阻碍，汹涌地冲刷过脸颊，打湿了脚下的软毯。
褚绍试图伸手去拭被她一把打下：“你不要妄想能一身轻松地就这么离开我，权位我要，你这个人我也要，就算把你抽筋断骨也在所不息……”
她狠话还没有说尽便被褚绍一把拦下，大掌罩住她后脑将她死死按在肩窝里，熟悉的衣料上沾染了陌生的药苦味，柏姜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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