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渡口乘客舟，沿江顺流而下，五月春暖，草茂水肥，褚绍换了轻薄的宽袖长衫凭栏而坐，拍拍手将手心残余的麦粒撒到江心，引得船下的鱼儿一阵激烈地抢食。
黛州在江水以南，被攻入代朝版图未满二十年，因此当地人依旧是汉风打扮，为了不引人注目，还未到黛州地界时柏姜便拜托船主去岸上买了许多套汉人服制，挨个换来揽镜自照。
褚绍因为总忍不住动手动脚被柏姜赶出来，已经在廊下坐了半个时辰了。
“我好了。”
正当褚绍穷极无聊之际，身后紧闭的门扇终于打开，柏姜穿了一身海棠红窄袖交领短襦，下头是月白与烟粉的一条间色裙，臂上挽着s素纱披帛，衬得她人比花娇。
“如何？”
褚绍没见过她这样纯正的汉人打扮，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伸手在虚空中顺着她的轮廓一路描了半天，最终还是只轻轻将她被江风吹起的额发拂到耳后：“好看。”
“哼……”
柏姜哼笑着，莺鸟一般轻巧地扑到栏边两手托腮望向藏在一片烟柳后的彼岸：“我们何时能到？先前派出去的人追上船队没有？”
褚绍站到她身边：“收到信儿了，不过信里说得语焉不详，估计不大得力，怕我骂他们。”
还不等柏姜答话，船头处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号子，接着船工们停桨收橹，撑篙的随着工头指令细微地调整着手里的长篙，柏姜抬头望向码头，看见梁毅一身普通汉人打扮，在人群中抱臂站在码头边，无声地朝他们俯首。
黛州到了。
一下船，梁毅将他们接到了黛州城里的客栈去。
“他们上回到渡口上去打探时假模假样与船工闹了一场，怕惹人怀疑，手下的几个兄弟现都分布在黛州的各个角落，若无必要不会碰面，现在只有我一个生脸在城中负责传递消息。”
“怎么样？”
“数了船上的货物，与咱们截下来的商船都是一样的，不过潜进货舱的兄弟说，没见有鞑靼人，舱底也没有上回见过的暗室，也没有他们用的兵器等。”
褚绍眉头紧皱，梁毅覥他脸色小心地说：“我们跟上之后那船队从来没在码头停靠过，会不会……”
“不一定，”柏姜道，“就不许那些鞑靼人练过水，中途凫水游走了吗？”
“可是之前船上搜出许多鞑靼人的兵器，个个都是百八十斤的铁坨子，哪里有扛着这些东西凫水的？”
柏姜摇摇头：“你们都是北边的人，或许不晓得，提前在定好的地方撒下一张大网，沿途船只将东西扔进江里，对岸便及时收网，一路拖回去，只怕比船队走得还快呢。”
“这……”梁毅半跪道，“是属下办事不利，请王爷责罚。”
“要罚也要办完黛州的案子再说，你们到了黛州后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到达黛州后我们各自跟着几个船工，行动都很正常，他们在黛州有居所，日日到码头上点个卯，下工后无非是去摊子上吃酒，要么就是去妓馆赌坊。管事的仿佛是个信佛的，初一十五会到黛州的报德寺去上香。”
“信佛？”柏姜问，“是佛，还是菩萨什么的？”
梁毅语塞，想不通这有什么分别：“呃……就是同寻常人一样，到大雄宝殿上上柱香，有时候去寺里禅院同师父们坐坐，没什么特殊的。”
“有什么蹊跷？”褚绍问。
“这些日日在水上讨生活的，大多会信些水神一类的，譬如船菩萨、舟山菩萨、海神娘娘……还有什么圣祖、祖师的，他不特殊才最特殊。”
“是，属下记住了。”
“这样，”褚绍道：“你们各自回去照常监视，也多听听当地的见闻，免得当个井底之蛙遗漏了重要线索……”
“让阿午跟着他们吧，”柏姜插话道，“阿午入宫前也长在南方，多多少少比他们熟悉一些，免得他们人生地不熟说错什么话惹人怀疑。”
褚绍沉吟片刻道：“也好，陈午出身铜城金吾卫，为人很可靠，你们可以多请教。至于方才说的那个什么寺……”
梁毅及时补充道：“报德寺。”
“哦，报德寺，”褚绍举杯，“阿姜，用过饭我们一道去瞧瞧？”
柏姜微笑，抬手与他碰杯：“所见略同。”
报德寺是黛州城里有名的大寺，寺中香雾弥漫，来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
先拜弥勒、再拜天王，后拜韦驮菩萨，柏姜起身虔诚地在香炉中插好了三根线香，又一次听到身后褚绍不耐烦的叹气声，太明显了，以至于旁边的香客不悦地看过来。
佛寺里不敢逾矩，柏姜只好悄悄扯着褚绍袖子将他拉到一边：“做什么叹气？”
“菩萨金刚弥勒佛，都拜了四回了，连个天王殿的门槛都没跨出去。”
“不是你要来看看这报德寺的底细？”
“人多眼杂的，有底细也不会藏在这里，对着一堆木骨泥塑三拜九叩太慢了。”
“啧、”柏姜皱眉，“庙里头，放尊敬些。”
褚绍一甩手上的珠串扣在虎口处：“那我还有个更不尊敬的法子。”
说着，他伸手拦住一个过路的小和尚，看模样才十五六岁，头皮发青，身量还未长成，被褚绍吓了一跳。
“小和尚，我有心为寺里做些供奉，却不知要如何下手啊。”
那小和尚看他气度不凡，想必是位大施主，连忙躬身引路，语气难掩激动道：“施主这……这边请！”
褚绍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跟上了，柏姜在心里朝身后的大雄宝殿默念一句“阿弥陀佛”，也抬脚跟过去。
客堂就在天王殿一旁，里头闻讯迎过来一个僧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不知大施主今日光临，是祈福礼佛还是有所发心？”
褚绍显见的不喜欢和尚，他僵硬地“咳”一声，正欲答话，柏姜按下他衣袖底下微微攥起的五指，答道：
“信女柏氏，想要供奉一盏长明灯在佛前替我夫君祈福。”
“啊，”那僧人微笑道：“敢问女施主要供奉多长时间？半年？一年？”
“二十年。”
不等柏姜答话，褚绍在背后先一步答道。
柏姜只好含笑点头。
僧人笑容更深些：“施主有如此大发心，必是我佛垂慈之人，此等功德，小僧当立即禀报住持，由住持亲来与您详谈。敢问施主姓名？”
“柏……雁影。”
那和尚为她二人各自奉茶一杯，这才匆匆离开。
和尚走后，褚绍松懈下来，指尖缠着柏姜鬓边的发丝道：“是不是比三拜九叩的快多了？”
这动作放在佛殿里太呷呢了些，但褚绍花了大钱，一边的小和尚埋着头只当作没看见，柏姜耳边还是烧得慌，假作埋怨道：“你今儿也忒败家。”
“这有什么？”褚绍满不在乎，“我还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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