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濯看地图导航的最终位置是“福家岭小区”,以为是在城市或者乡镇的某片集中楼层,没想到到了以后才发现这“高智”地图着实不太靠谱——这地方说是“小区”都抬举了,就是一片没开发彻底的落后城中村,不过好在铺全了水泥路,晚上开车进来倒没什么难度。
耳机里响起“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导航结束”的提示音,司濯摘下头盔眯眼看了眼,然后把车就近停在路口,从后腰摸出一个手电筒,走进面前一条狭窄的小道。
白日里在这儿营业的很多商贩都已经收摊了,但空气中仍然飘荡着一股历久弥新的油烟味,味道有些不太好闻,天黑下来这小区跟迷宫似的,城中村里面的小路弯弯绕绕,司濯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才终于在一栋掉漆的墙面面前,看到了“128”的门牌号。
站在何平亮的家门前,司濯抬手敲了两下门。
很快,面前陈旧的大门“吱嘎”一声打开——
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司濯的眼前,身上穿着件泛了黄的白衬衫。
可能是为了正式面见上面来的“大人物”,何平亮大概趁着这半个钟头把自己急匆匆捯饬了一顿,衬衫下摆参差不齐地塞在皱皱巴巴的西装裤里,脚下一双并不合脚的皮鞋打的锃亮,给人一种寒酸的体面。
司濯打量着他:“何平亮?”
何平亮也打量着司濯,面上明显愣了一下。
何平亮以为来处理他父亲案子的,应该是一位看起来沉稳靠谱、经验老到的老干部,再不济也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刑警,没想到来的却是一个年轻男人。
——至少比他想象中要年轻许多。
面前的警察有一张很惹眼的长相,皮肤在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白,但看起来并不严肃。
他穿着件夹克风衣,眉眼间颇有些少年轻狂、桀骜不驯的意思。
何平亮第一反应以为是司濯找错人了、或者他等错人了,下意识越过司濯,往他后面的黑暗里看了一眼。
司濯一手拍在门框上:“不用看了,我就是来找你的。”
“………”或许是某种刻板印象作祟,何平亮对于这种年轻并且长的好看的警察抱有一种天然的不信任,他直直瞪着面前的男人,心中几乎有些愤怒。
他蜷缩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小地方等了七年,终于等来了能够真相大白沉冤昭雪的机会——结果上面就派了这么个明显没什么阅历的小年轻来打发他!
可愤怒归愤怒,无用的愤怒等于不存在,他如今也只能选择相信这个人。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何平亮如鲠在喉了一会儿,控制住了面部表情,低声对司濯道:“进来吧。”
司濯抬步走进他的家门。
何平亮近几年过的肉眼可见的拮据,租的是这片儿最便宜的半城区,还是最不值钱的一楼,一个月的房租可能也就不到五百块,司濯进门打眼一扫,一室一厅的房间里,连一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司濯开门见山地说,“你说你手里有何侯平是被诬陷入狱的证据——是什么证据?”
何平亮没吱声,只是看了他一眼,眼里都是对于这位警察专业能力的怀疑与不信任,“你们办案,不是要录音、录像什么的?”
“……”司濯道,“这次只是来了解案件情况,不是正式调查,也不会作为什么呈堂证供,用不着那么郑重其事。”
他拿出证件,放在桌子上,“我不是什么江湖骗子,实在不放心的话,咱俩就先证物抵押一下呗。”
何平亮盯着桌子上的证件——显然在他面前这个盖了公章的小本比司濯本人更有几分可信度——几秒钟后他一声不吭转身进了卧室。
然后不知道从哪儿刨出来了一个小型行李箱。
外形看起来有些年数了。
司濯的长眉微微挑了一下。
那行李箱估计有些分量,何平亮把它放在玻璃桌上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
随后,何平亮当着司濯的面,打开了箱子。
房屋的灯光微微折射出浅红色的光芒。
——只见那行李箱里,铺的一层又一层,满满当当,全都是百元人民币。
“这里面有一百万。”
何平亮哑声道:“七年了。”
“我一分都没有动过。”
一百万,别说放在七年前,即便是现在,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司濯抬眼:“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何平亮道:“那边的律师给我的。”
“那天他来找我,说我爸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承认了他的罪行,在看守所里认罪悔过了。”
“还说,这是我爸托付他留给我的钱。”
说到这里,何平亮的情绪有几分过了时宜的激动,语气也应激起来,“我爸从哪来那么多钱!以前能供给我上大学不负债就不错了!他就是替人背了这一口杀人的黑锅,这是不让我去上/访闹事的封口费!”
司濯看着那满满一箱的百元大钞,根据何平亮单方面的只言片语,得出不同的结论:“听起来是律师伙同你父亲一起做了伪证,拿人钱财、替人顶罪。”
“而你是受益人之一。”
至少律师一定用某种手段买通了何侯平,让他以一百万的代价,替人抵了这二十年的牢狱之灾。
何平亮却坚决否认道:“不,一开始,我爸坚决否认是他杀了人,刚被关进看守所的时候还说自己是冤枉的!在里面蹲了几天才突然改口的!”
何平亮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异常坚定,黑洞洞的眼眶里几乎烧着两簇鬼火,七年来的等待与偏执让他面对这件事的时候甚至有些神经质,他一步走到司濯的面前,尖刻质问道:“律师神通广大,是怎么在看守所里就让我爸跟他‘同流合污’的,是怎么避过接待室的监控摄像头暗度陈仓的!”
“警官,你觉得世界上有不透风的墙吗?!”
“如果律师说谁是杀人凶手、谁就是凶手,那还要警察干什么,还要法官干什么?”
——要是换个市局刑警站在这儿,说不定会觉得有点被指桑骂槐的冒犯,但司濯脸上表情变都没变,事不关己似的无所谓,面不改色问道:“还有其他的线索吗?”
何平亮胸膛起伏了几下,狠狠闭了闭眼,语气平静了许多:“我平时接触不到那个圈子里的人,也不认识什么人,没有调查的渠道。”
在手眼通天的“律师”面前,在那一百万面前,他就是一个普通到无能的平民百姓。
何平亮道:“但那个律师的长相我记得,他的眉毛旁边有个黑痦子。”
“当时他来给我送钱的时候,我还跟着他,记下了他的车牌号。”
说着,他从裤子兜里掏出来一张准备好的纸条。
司濯接过来,上面写了一串车牌号码。
他点了下头,把纸条折叠两下,放进了衣服内层口袋里,“还有吗?”
“还有……就是我爸本人,”
何平亮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改口,受了什么威胁,还是受到了其他压迫不得已给人顶罪。”
“但我爸一定是被冤枉的!他不可能杀人,不可能把魏叔推下四楼,不可能——”
司濯一条长腿跨上摩托车,单腿支地,戴上头盔,何平亮歇斯底里的话音仍然在他的耳边不断回荡。
根据档案记录,何侯平是因为上班的时候跟同车间的工友发生了口角争执,升级到肢体冲撞过后,一时激情杀人,把同在一个工厂里的同事从四楼推了下去,造成被害人当场死亡。
当时在场的工人,全都是人证,且在公安机关的供词整齐划一。
后来分局在两个人身上都检查出了斗殴痕迹。
再加上何侯平本人也认罪——人证、物证、犯罪嫌疑人口供俱全,且互相佐证。
这起案子就这么板上钉钉了,按照程序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越野摩托在车流消散的道路上全速奔驰,司濯的眼神在黑暗中分外沉静。
何平亮的话,他也不是全信。
何侯平当年到底是被栽赃陷害入狱、还是他跟律师达成了双方面的一致,又或者这起案件并不存在什么“冤情”——
都得等调查完了才能知道。
至于那一百万究竟是不是律师给他的,也有待商榷,都是何平亮的一面之词。
但眼下没什么线索。
司濯也只能先沿着这条线往下查。
司濯回到调查组临时入住的四星酒店,拿出纸条让技术员在系统里一查——这律师也真是明目张胆,直接实名制上路。
车牌号对应的号主名叫赵立肖,登记职业是荣天律师事务所的刑事律师。
司濯单手按在桌子上,微微弯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男人,看到他眉边的那颗黑痦,自言自语喃喃道:“赵立肖,应该就是这个人了。”
司濯起身:“我去会会他。”
坐在电脑前的技术员面露惊讶,瞥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迟疑道:“这么晚了,要不明天再说吧。”
他们组长这一来一回时间不短,现在都快到十点了,月光都黑透了。
“律师这个点通常不睡觉。”
司濯拎起一件黑色风衣外套,想起什么又嘱咐道:“对了,再查一下这荣天事务所往前推七八年的合作对象,还有律所的异常收入。”
“要是何平亮没撒谎,我看这律师栽赃嫁祸的业务挺熟练。”
司濯手背蹭了下下巴,“说不定是老本行了。”
“另外,跟分区监狱通口气,我明天要去见见那个‘认罪伏法’的何侯平。”
说完也没等其他人说什么,司濯披着衣服转头就走了。
简直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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