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一口气跑出飞鸾峰,忽然又冷静下来。她瞥了眼雪峰方向,抿了抿唇,径直朝玉阙宫正门走去。
两个时辰后。
乌弥山。
距离上次来这里才过两月,乌弥山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山清水秀,景色怡人。
很难看出不久前遭受过魔气的侵蚀。
药王谷遗址倒是和之前无甚区别,断壁残垣,所到之处皆破败不堪。
陆宁来到上次遇到殷素商的那处广场,随即拿出昆仑镜碎片,输入真气。
霎时,周遭变为另一幅场景。
十来个身着药王谷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每人手上都牵着一个眼神空洞的孩童。他们说说笑笑地穿过她的身体,朝不远处的大殿走去。
陆宁在队伍中看到了年幼的乌袭月,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布料虽不名贵,但针脚细密扎实,看得出缝制之人用足了心思。
他的腰间坠着一枚白玉灵芝如意佩,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着。
陆宁眼眶一热。
顿了顿,提步跟了上去。
“这次运气不错,有十六个好苗子,希望谷主能赏赐我们每人一颗血融丹。”一人忍不住畅想道。
“想得美。”另一人适时泼冷水,“这十几个还不知道能活几个。”
“就是。”又一人附和道,“可别和上次一样,全军覆没了……”
陆宁听得一阵气血翻涌,要不是知道她看到的只是回溯的影像,怕是早就忍不住将这些人渣给扬了。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上次和殷素商对打时,对方告诉他不必怜惜那些尸傀了——药王谷上下,没一个好东西。
她压下火气,跟着他们来到大殿外。
大殿封得严实,密不透风,只有一扇绘制着金乌图腾的玄铁门严丝合缝地紧闭着。
她心头狂跳,已然知道里面是什么。
伴着一阵沉重的“吱呀”声,玄铁门开启,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血腥味浓重,令人几欲作呕。
陆宁深吸一口气,跟在这些人身后走了进去。
“把他们全部丢进去。”一人扬声道。
一阵断断续续的“噗通”声响起,几秒好,又变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那些被药物控制的孩童,被烈焰灼烧着,疼痛使他们清醒过来,挣扎着往岸上爬,却被守在岸边的弟子毫不留情地踹了下去。
惨叫声逐渐微弱。
陆宁不忍再看,退了出去。
约莫半刻钟后,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时不时骂上一句“晦气!”“倒霉!”。
直至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人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一脸满足。
陆宁认出了他。
是之前牵着乌袭月的那名弟子。
十六个,竟只活下一个。
陆宁站在原地,看着重新紧闭的玄铁门,心情坏到无以复加。
事实真相,远比应止口中所述更加惨烈。
她简直不敢想象,那些对仙门寄予厚望的父母,在得知他们的孩子被如此对待时,会是一种怎样难受的心情?
“已过百年,亡魂皆以转世投胎,云师妹不必伤怀。”一旁冷不丁传来殷素商的声音。
陆宁吸了吸鼻子,低低唤了声“殷师兄”。
殷素商苦笑道:“难为你还肯喊我一声师兄。”
“殷师兄这说的是什么话,”陆宁打起精神,半开玩笑道,“你不仁,我总不能不义吧。”
她收起神器碎片,好奇问道:“殷师兄来这里作甚?”
殷素商据实相告:“之前魔气使得这里的不少妖兽魔化,我带人来清剿。”
还挺有责任心。
陆宁忽然想到一事,问道:“对了,你和乌袭月很熟?”
殷素商摇了摇头,“谈不上相熟,只见过两面而已。”
“两面?”陆宁有些好奇,想追问又怕涉及到隐私,只能作罢。
殷素商看在眼里,温声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乾元一十九年,我离开忘川境时,恰好碰见境主在忘川河畔放置冥灯。”
乾元一十九年……
这不就是她下线的第二年吗?
“他放明灯做什么?”陆宁疑惑道,“是在过花灯节吗?忘川境有这种活动?”
殷素商:“……”
这可真是个地狱笑话。
他嘴角微微抽搐,无奈道:“是招引亡魂的冥灯。”
原来是这个冥灯。
陆宁讪笑一声,尴尬地挠了挠头。
等等。
招引亡魂?
这么说,真的是乌袭月复活的她?
陆宁有些感动,随即又生出几分疑惑——既然是乌袭月复活的她,那她为什么会重生在云挽宁身上?
莫非中间出了什么意外?
她忽然想到这次恢复的记忆里,乌袭月见她的第一句话“师姐,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以及那句耐人寻味的“你总算想起我了”,心下顿时有了个猜测。
或许,乌袭月曾经见过原主,并在事后封印了这段记忆。
只要解开这段记忆,她没准就知道事情真相了。
想到这里,陆宁呼吸一滞,看着殷素商的眼神尤为热切,语气诚恳道:“殷师兄,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殷素商被她看得头皮微微发麻,好笑道:“云师妹但说无妨。”
陆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灵府中有一道封印,不知殷师兄能否帮我解开?”
她记得殷素商的本体乃是极地雪狼,如今内丹归还实力恢复,想必能够压得住那团灵光外面附着的金乌真火。
她正打算撤去灵府外围的咒杀术,就见殷素商微微摇头,无奈道:“若在之前我或许还可一试,如今怕是无能为力了。”
“为什么?”陆宁不解道。
殷素商道:“你先前昏迷,境主已在你灵府中设下禁制,我若强行闯入,只怕会落个魂飞魄散。”
还有这回事?
陆宁内视灵府,果真发现内里已成一片火海,目之所及,全是熊熊燃烧的金乌真火。
这是把他灵府中作乱的真火都移到她这里了?
她整个人都麻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看来只能找乌袭月本人解除封印。
陆宁磨了磨牙,怀疑这货是故意的。
都给她灵府中安装防火墙了,难道没发现那道封印吗?
呵呵,不就是想让她去求他吗?
好一个心机狗。
陆宁兀自气愤了会儿,继续八卦道:“不说这个了,那第二次见面呢?”
“去岁境主曾委托我和东陵玉照顾一个人。”顿了顿,殷素商又改口道,“不,确切地说,是一只鬼。”
答案呼之欲出。
陆宁明知故问:“不知这鬼什么来头?”
“他和我一样,都曾是符渊的容器,只是不及我幸运,未能存活下来。”
殷素商目露惋惜,继续道:“他名为‘沈硕’,乃玉阙宫上任掌门渐真道君的大师兄,按辈分,你该称呼他一声‘师伯祖’。”
“原来是他啊……”
陆宁面上恍然,心里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乌袭月不仅复活了她这个心上人,就连沈硕这个“情敌”也一并复活了,可真是大度啊。
既如此,那就暂且原谅他的擅作主张吧。
陆宁想到一事,问道:“殷师兄可知昆仑镜在谁手上?”
殷素商微微摇了摇头,“司空玄这些年一直试图用碎片探查主境的下落,却始终没有音信。”
那到底会在哪儿呢?
陆宁寻思着等有机会了去趟紫云国,没准能找到些线索。
昆仑镜主人将她强行拽进这个世界,她总得问清楚缘由。
正在这时,一位身着天枢宫门派服饰的弟子来报:“大师兄,所有魔化妖兽皆以清剿。”
“知道了。”殷素商淡声道,“你们先回去吧。”
“是。”弟子应了声,转身离去。
“殷师兄以后有何打算?”陆宁好奇道,“继续留在天枢宫吗?”
“不了。”殷素商道,“过两日,我便和司青一道回万妖国。”
“那夜云城呢?”陆宁打趣道,“你可是那里的时秋大人,撂挑子不管不太合适吧?”
殷素商轻笑道:“夜云城有我没我无甚区别,有东陵玉就够了。”
陆宁想到那区别对待的入城费,当即忍不住问道:“他好像不太待见人类,殷师兄可知其中缘由?”
殷素商道:“我只知道他曾和一位人族女子相恋过,不过最后却不欢而散,想必便是为此吧。”
陆宁“切”了声,一副嫌弃的口吻:“这怎么还恨屋及乌啊,也忒小气了吧。”
“谁说不是呢。”殷素商幽幽附和道。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陆宁便提出告辞,快马加鞭地往回赶,终于在天黑前回到了玉阙宫。
刚走进院子,就听凉亭里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送药送了一下午,我还以为师姐迷路了呢?”
陆宁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提步走进凉亭。
她用脚勾出乌袭月放在石桌底下的双腿,抬手环住他的脖颈,顺势坐在他的腿上,随即倾身,在他耳旁低语:“既然放心不下,为什么不去找我?”
乌袭月身形微微一僵,嗅着鼻尖令人迷醉的清香,喉结滚了滚,出口的话却是:“我不想限制师姐的自由。”
陆宁忽地笑了。
笑着笑着,也不知怎么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
感受到脖颈间传来的湿意,乌袭月紧蹙着眉,声音微沉:“可是谁惹你了?”
陆宁趴在他肩上,眼泪鼻涕一通乱抹,闷声道:“没有,我就是想哭了……”
“那便哭吧。”乌袭月抬手,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背。
陆宁哭了一会儿,稍稍平复后,又凑到乌袭月耳边,低低唤道:“月月同学。”
“我在。”乌袭月应道。
“不对,”陆宁道,“重说。”
乌袭月会意,改口道:“师姐,有什么吩咐?”
“吻我。”
“……好。”
半晌过后,陆宁推了推乌袭月的肩膀,“好了,今天就先到这。”
乌袭月轻“嗯”了声,随即就着两人的姿势将她抱起,径直朝房间走去。
陆宁吓了一跳,拍着他的肩膀,惊呼出声:“你做什么?!”
乌袭月脚步不停,“天色不早了,我送师姐回房休息。”
“你放我下来!”陆宁无语了,“我自己能走。”这姿势太羞耻了,简直没眼看!
“雪峰就你我两个,又不会有外人看到,师姐怕什么?”乌袭月轻笑道。
陆宁一想也是,索性不再挣扎,心安理得地趴在他的肩膀上。
房门被他用脚踢开,几步走到床边,将她轻柔放下。
乌袭月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晚安。”
陆宁躺在床上,见他直起身,忽地抬手拉住他的手腕,软声道:“帮我把封印解了吧。”
本以为还得软磨硬泡一番,谁知乌袭月闻言,语气轻快道:“好啊。”
这怎么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正纳闷时,额间落下一只冰凉的手指,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陆宁做了一个梦。
梦中,十五岁的她被师莹雪重伤,逃到南渊后差点被魔修夺舍,危急关头,乌袭月出现将她救下。
梦中的她,一如既往是个颜控,危机刚解除,就开始调戏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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