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德思礼一家发现哈利真的是个巫师以后,他在女贞路四号的日子变得轻松了许多。佩妮姨妈不再一大早就提醒他草坪该剪了,弗农姨父也暂时忘记了汽车需要清洗这回事,就连达力吃完东西以后,也很少再把盘子往哈利面前一推。德思礼夫妇当然不是忽然良心发现,或者是忽然喜欢上了哈利;他们只是觉得,在弄清楚一个十一岁巫师究竟能不能把人变成金龟子以前,最好不要给他太多尝试的理由。
哈利花了两天才弄明白这一点,到了第三天,他已经完全不打算纠正这个问题了——毕竟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把人变成金龟子,可德思礼一家同样不知道他不知道;而在这件事上,双方保持这种微妙的共识显然对哈利更有好处。
达力尤其谨慎,自从海格给他留下那条猪尾巴以后,只要看见哈利把手往口袋里探,他就会飞快地捂住屁股仓惶逃窜,有一次甚至一路喊着“妈妈!”冲进了厨房。哈利的口袋里其实什么也没有,不过他觉得没必要特意向达力说明这一点。
相比之下,萨顿家倒是没有因为家里多出了一个女巫就变得多么不同。丽贝卡照样会因为霸占浴室太久被马修敲门催促,大卫照样不许她一边吃早饭一边看书,海伦甚至明确表示,霍格沃茨如果真教人收拾房间的魔法,她希望丽贝卡第一学期就学会。马修对此十分赞成,并认为如果课程里还有让袜子自动找到另一只的咒语,他愿意亲自给校长写感谢信。
他们对哈利的态度一如既往,没人因为知道他是个巫师,就突然把他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马修见到哈利时甚至会一边假装行脱帽礼一边一本正经地管哈利叫“巫师先生”——这个称呼通常出现在一些完全不需要魔法的场合,比如哈利试图伸手去拿最后一块吐司时,马修会用一种充满遗憾的夸张语气提醒:“巫师先生,我希望魔法界也讲先来后到——很遗憾,那块吐司被我预订了。”
哈利起初还会不好意思地让他别说(“拜托,别这样,看在上帝的份上。”),后来习惯了也就随他去。马修最喜欢在他顺着篱笆过来时问上一句:“早上好,巫师先生,我想达力今天还是原本的样子?”如果哈利回答“是”,他便放心地点点头;照马修的说法,这至少证明女贞路还没有发生什么需要通知报社的大事。
哈利其实很喜欢这一点。直到几天前,他还以为自己只是个住在楼梯下、连生日都很容易被忘掉的普通男孩;可一夜之间,事情忽然倒了过来——魔法世界里的人认识他的名字,有人一见到他就想和他握手,还有人会狂热地盯着他额头上的伤疤看,仿佛那比他的脸更值得认识。哈利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为什么一件发生在他一岁时、而且他根本不记得的事,能让这么多人认为他十分了不起——所以萨顿家的一切如常反而让他觉得很舒服。
去对角巷的那天早上,哈利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十几分钟。萨顿一家还在做出门前的最后准备,只有马修已经悠闲地坐在厨房里吃早餐。他看见哈利进来,抬了抬眉毛:“好小子,来得够早的。”
哈利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到盘子里最后一片吐司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同时伸出手,只是哈利更快一点:“先来后到。”
马修盯着他沉默了两秒,终于点点头,后槽牙咬得很紧:“很好,看来你已经学会记仇了。”
哈利低头给吐司抹果酱,无辜得像真的似的。
最后去伦敦的是萨顿一家五口,再加上哈利。海伦拿着霍格沃茨的用品清单,大卫带着钱包,丽贝卡把自己的那一张清单折好塞进口袋;至于马修,他坚称自己只是陪家人去看看,绝不是因为想见识会飞的扫帚和其他魔法玩意儿——哈利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因为从家里出发到伦敦的路上,马修已经问了四次魔法世界到底有没有汽车。
破釜酒吧比丽贝卡想象中还不起眼,要不是哈利在门口停下,她大概会直接走过去。马修站在外面端详了一会儿,认为如果这地方的目的就是不让普通人注意到它,那它确实做得相当成功,海伦瞪了他一眼,让他别站在门口对人家评头论足。一家人跟着哈利穿过那间昏暗的小酒吧,来到后面的院子里。
哈利上次跟着海格来时只顾着看新鲜东西,这回终于有机会表现得像个熟门熟路的向导。他很有把握地走到那面砖墙前,然后停住了。丽贝卡等了一会儿,问:“然后呢?”哈利说要敲砖,她又问哪一块,哈利沉默片刻,只好承认:“我正在想。”
“你不是说你记得路吗?”马修问。
“我记得是这面墙。”
“然后呢?”
哈利盯着墙上的砖看了几秒,有点泄气:“然后我忘了。”
马修点点头,赞扬道:“很好,最关键的部分。”
就在丽贝卡开始认真研究那些砖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时,身后的门又开了。最先出来的是一个身材丰腴的红头发女人,身后跟着一大群同样顶着一头红发的孩子;数量多得马修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海伦看了看他们身上的长袍,试探着问:“不好意思,你们也是去对角巷吗?”
“是的。”女人温和地说,“第一次来?”
海伦看了一眼哈利,哈利不得不承认:“我来过一次,不过我忘了怎么开门。”
女人笑了起来,倒没有取笑他的意思。她自我介绍叫莫丽·韦斯莱,然后走到墙边,告诉他们从垃圾桶往上数三块,再横着数两块。魔杖在砖上轻轻敲过几下,墙中央立刻出现了一个小洞,随后越来越大,砖块一块块退开,露出了后面那条明亮、拥挤又完全不像伦敦其他地方的街道。
丽贝卡原本准备好的一大串问题忽然全忘了。街上到处都是长袍、猫头鹰、坩埚和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橱窗里的书会自己翻页,店门上方悬着扫帚,还有一个男人抱着一只大得过分的蟾蜍从他们面前匆匆走过。哈利等了几秒,忍不住侧头看她:“你怎么不问了?”
丽贝卡没回答。
哈利觉得这很值得纪念。认识她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发现魔法可以让丽贝卡暂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问题。
莫丽很快把自己的家人介绍给他们。她丈夫亚瑟瘦瘦高高,头发已经有些稀了;几个孩子全是一头红发,其中两个长得一模一样,还有一个和哈利、丽贝卡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双方刚交换完名字,亚瑟听见大卫是机械工程师,神情立刻变了。
“机械工程师?”他往前走了一步,“就是会弄那些发动机的?”
“有时候。”大卫说。
“汽车里面是不是有一种小型爆炸?”
大卫有点迷惑,不过很快明白他的意思:“燃料和空气混合以后点燃,推动活塞,再带动曲轴——如果指的是这个的话。”
亚瑟听得极其认真:“所以轮子不是发动机直接推着走的?”
“中间还有变速箱和传动系统。”
“变速箱。”亚瑟重复了一遍,神情仿佛刚刚听见了一个相当高级的咒语。
大卫看了他一眼,显然也来了兴趣:“那飞天扫帚呢?魔法是作用在扫帚上,还是骑的人身上?转向靠什么?刹车又是怎么回事?”
这下轮到亚瑟愣住了。丽贝卡也立刻把注意力从旁边橱窗里的猫头鹰转了回来。
“这个问题很好。”亚瑟说。
“我也觉得。”大卫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对角巷入口聊了起来,而且显然没有很快结束的打算。莫丽看了丈夫一眼,海伦也看了丈夫一眼,随即两人对彼此尴尬地笑了笑;两个女人虽然认识还不到十分钟,却在这一刻十分准确地理解了对方的处境。
大卫和亚瑟很快聊得顾不上旁人,马修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注意力却渐渐被那对双胞胎吸引了过去。其中一个正趁莫丽转身,把一个小纸包塞进另一个人的口袋,莫丽却像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似的,严肃地说道:“我希望那不是粪蛋,弗雷德,乔治。”
两个男孩立刻站得笔直,一个说:“当然不是,妈妈。”另一个紧接着补充:“我们怎么会带那种东西出来?”
马修看着一脸无辜的双胞胎,忍不住问:“粪蛋是什么?”
双胞胎同时转向他。
“你不知道?”一个问,“他当然不知道,”另一个说,“他是麻瓜。”
“这倒不能怪他。”“那就难怪了。”
马修花了两秒决定不去计较这句评价,只问:“所以到底是什么?”于是一个负责解释它会散发什么气味,另一个负责形容那气味能在屋里留多久,说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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