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轰消散，万世昭猛地回神，终于从方才的凄楚过往中如梦初醒。心口仍堵着沉甸甸的闷痛，耳畔还萦绕着戏台上的血声，忽然“叮铃”一声脆响，腰间挂着的雨节铜铃轻颤，清脆的铃音在静谧的顶楼传开。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千年翊，唇瓣微张，满心震撼，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眼底表达不出的悲凉。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轮子碾过木质地板的声响缓缓传来，循声望去，一道瘦削的身影坐着轮椅缓缓现身，正是百味坊的主人：孤怜。
眼前的孤怜，一身素白长袍沾着淡淡尘雾，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一双眸子深黑如寒潭，藏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周身萦绕着阴寒之气，与幻境中那个沉稳的少年模样，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的枯寂。
万世昭见状，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关切，轻声开口：“孤老板，还请您莫再将灵位安置在居室之中，长久以往，伤身损气，也扰了自身心性……”
“伤身损性？”孤怜缓缓抬眸，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直扎进人心里。他转动轮椅，目光冷冷落在万世昭身上，眼底满是自嘲与悲怆，“客官凭何断定，这般便是伤性？”
万世昭心头一软，语气愈发轻柔，带着劝慰：“实不相瞒，遥殷先生已然离世，您心中惦念，大可时常去他坟前祭拜，何苦这般折磨自己，守着一方灵位，困在过往里不肯出来……”
这话似是触到了孤怜心底最痛处，他原本平静的神色瞬间崩溃，猛地攥紧轮椅扶手，指节泛白，骤然怒吼，尾音带着颤抖与嘶吼：“我的妻儿不在了，我守着他的灵位过日子，轮得到外人来指手画脚吗！”
他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涌上一抹病态的潮红，眼底满是破碎的恨意与思念，看得人心头一揪。
一旁的千年翊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将万世昭轻轻护在身后，语气温和沉稳，连忙解围：“孤老板息怒，小客官并无冒犯之意，他真心担忧您的康健，绝无指责您的心思。”
孤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两人担忧的目光中，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嘶哑，满是悲凉：“你们个个都这么说，个个都来劝我，可没有人懂！没有人知道我还能活多久，还能守着他的灵位多久！”
他情绪来得汹涌，去的也快，不过片刻便恢复了死寂般的平静，垂眸看着轮椅扶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怕是忘了，我终究只是我，这世间无人懂我，也无人能共情我的痛。他生前常说一句话，‘我不想当个好人，可也做不了坏人，我只想清清白白，安安稳稳地活着’……”
万世昭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满心愧疚与无措，低声道歉：“对不起，孤老板，是我失言了。”他心底清楚，自己不该以常人的标准劝慰他人，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此刻的关心，反倒显得傲慢又无情，徒增对方的痛苦。
“灵位，我不会挪；日子，我也会照旧过。”孤怜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们只管在店里吃饭歇息，不必管我，更不必……施舍你们的可怜。”
千年翊看着他这般心如死灰的模样，轻声开口，语带共情：“孤老板，您该学着面对他的离去，放下执念，好好生活。不瞒您说，我也有心头挚爱之人。”
孤怜却不愿再听，淡淡吐出两个字：“送客。”
说罢，不再看两人一眼，缓缓转动轮椅，转身朝内室而去，背影孤寂又决绝，消失在房门之后。
千年翊无奈轻叹，伸手牵住万世昭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安稳，拉着他缓步走出顶楼。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两人相视一笑，眼底都带着几分了然。
“他其实听进去了，只是需要时间消化，我们不强求，只需让他明白，有人懂他的痛就够了。”千年翊柔声笑道，指尖轻轻摩挲着万世昭的手背，安抚他心底的愧疚。
“我知道，他只是性子孤僻，不善表达，心底定然是善良的。”万世昭轻声应道，脑海中再次闪过幻境里遥殷自刎的画面，心头一紧，又有些不安地问，“方才……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惹得他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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