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万世昭便轻手轻脚地坐起身。他动作放得极缓,指尖轻轻撩开床帐,生怕一点声响惊扰了身旁熟睡的千年翊。床帐只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又归于安静。
他打定主意,要独自去会一会百味坊那位神秘的顶楼主人。
木质楼梯盘旋而上,一级一级,在清晨寂静的饭店里,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轻响,清晰得让人心里发紧。楼梯很高,仿佛没有尽头,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眼前的阶梯却依旧幽深。踏板被无数过客踩得光滑温润,边缘磨出一层旧包浆,几处还沾着昨夜未干的雨渍,湿冷滑腻。
万世昭放轻脚步,侧耳细听。楼下渐渐有了活气——伙计推门的轻响、后厨生火的噼啪、远处街巷隐约的鸡鸣,可越往上,周遭就越静,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从顶楼方向飘下来。咳得很轻,却透着一股病入膏肓的虚弱,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万世昭没有退,反而心头好奇更盛。终于,顶楼到了。一扇宽大厚重的木门立在眼前,纹路深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他抬手,不轻不重,笃、笃、笃,敲了三下。
门没有任何动静,却在下一瞬,无风自开。
万世昭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地凝神望去,门后空空荡荡,并无半个人影。他稍稍松气,缓缓抬步走了进去。
一脚踏入,眼前景象骤然扭曲。迷雾汹涌蔓延,饭店的木梁、桌椅、装修尽数消散,只剩下白茫茫的雾气,与冲天而起的戏腔。
彩绘傩戏面具在水雾中若隐若现,轮廓扭曲,咿咿呀呀的唱腔从迷雾深处飘来,苍凉又诡异。
周遭场景再度一变。依旧是在百味坊,却没有食客,没有喧嚣,只有角落一张旧木桌旁,坐着一位面色蜡黄的老妇,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面无血色的孩童。小孩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双眼直勾勾盯着迷雾深处,一动不动。
戏台中央,立着一名傩戏伶人,正是遥殷。戏服色彩浓烈艳丽,木雕彩绘的面具覆在脸上,看不真切神情,只一身孤冷气场。
他身旁,是坐在轮椅上的孤怜。一身素黑白袍,长发垂落腰际,面容看着尚且稚嫩,可周身气质却沉静得超乎年龄,眼神淡漠,自始至终只落在戏台中央的遥殷身上,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一曲唱罢,老妇抱着孩童连连鞠躬,千恩万谢,随后慌慌张张起身离去。
傩师轻轻晃了晃身子,摘了半边面具,跑到孤怜身边,声音清脆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小先生,方才那位老婆婆,为什么一定要我唱戏呀?”
孤怜缓缓转动轮椅,语气平淡:“不清楚。近来灾病横行,人心惶惶,谁又说得清。”
万世昭心中了然,自己又坠入了幻境。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看得见,听得清,却触不进,改不了。
他正沉默看着眼前一幕,忽然,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肩头。万世昭心头一紧,猛地回头,撞进千年翊带笑的眉眼。“千年?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是……鬼怪。”他拍着胸口,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
千年翊低笑一声:“醒来看不见你,就猜你偷偷跑上来了。要继续看吗,还是回去再睡一会儿?”
“稍等,看完再睡。”万世昭转回目光,重新落回幻境里的两人身上。
“小先生,我们接下来……还在这里吗?”遥殷声音轻快,毫无心事。
“你留在这儿。我明日一早要出门,店里食材不够,得出去采买。”孤怜叮嘱,“你乖乖待在饭店,别想着出去乱跑,最近城里不太平。”
“知道啦,小先生。”遥殷笑得眉眼弯弯,“我反正也无事,发发呆、看看书就好。”
第二天,他果真如此。在饭店里翻出几根萝卜啃得香甜,吃饱了便睡,睡醒了就翻闲书,看完书又接着啃萝卜。万世昭和千年翊就静静站在幻境之外,看着他一天到晚抱着萝卜,快活又简单,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无言。
这般单调日子一天天过去,遥殷渐渐觉得无趣,提不起半分精神。孤怜迟迟未归,他跺着脚小声抱怨,进什么货要这么久。终于,少年心性按捺不住,把孤怜的叮嘱抛到脑后,不管天下太平不太平,他只想出去玩个尽兴。
遥殷蹦蹦跳跳地走在街上,东瞧西看,看见摊贩卖布老虎,眼睛一亮,买了一只攥在怀里,打算回去逗逗小先生。他私下里总叫孤怜“苦瓜先生”,只因那人成天板着脸,只是从不敢当面叫,就算叫,也绝不敢超过三次,不然那位小先生是真会生气的。
他在街上跳着走着,万世昭和千年翊便一路静静看着。忽然,一道声音从旁叫住他:“你是遥殷吧?”
遥殷停下脚步,歪头:“是我,有事吗?”
“我们主子近来想听戏,邀了几位贵客,只差一个戏子。”那人笑得虚伪,“你随我们去,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不是戏子,也不唱给你们主子听。”遥殷脸色微沉,语气干脆,“你请回吧,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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