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然缓缓抬眼。
视线先落在她方才被柯铭碰过的衣袖上，停留短短一瞬，随即挪开。
最终轻飘飘落在柯钰阳光下白皙透净的脸蛋上，面上看不出息怒，眼中却满是审视与思索。
不等柯钰琢磨明白他在看什么，他已经收回视线，微微躬身行礼。
“方才见殿下同七皇子说话，怕上前打扰了二位，便在一旁候着。”
理由倒是没什么问题。
可那语气，比平日要淡上许多，少了往日那份恰到好处的柔和，多了一层拒人于外的冷硬。
柯钰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出端倪。
这人很擅长隐藏情绪，笑未必真的开心，温柔也未必全是真情。
相处这么久，她好歹摸出一点门道——他冷冰冰地看着你，不一定是生气，可连正眼都懒得瞧你，多半是已经不痛快了。
“你今日好像不大对劲。”柯钰直言，目光带着探究直视他双眼，“是方才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身体不舒服？”
陆昭然睫毛微颤，眼睫垂落盖住眼中情绪。
刚刚还一副懵然无知的样子，此刻揣测起他时又聪明起来了。
他恭顺回道：“奴婢无事，只是方才站久了，略有些失神，让殿下多虑了。”
柯钰眉头皱起来，暗自叹气，怎么还是个不肯摊开说的回避型人格。她摸不准青陆这股别扭劲儿从哪来，一时也没头绪。
“罢了。”柯钰没有继续逼问，转身往回走，“回殿吧。”
她步伐如常，余光却始终留意身后。
陆昭然跟在后面，刻意维持两步以上的距离，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时可以凑上前撩拨，替她拂去花瓣整理衣襟。
柯钰心里一阵怪异，回殿的路上尴尬的左抠抠右看看，两人全程无话。
踏入内殿，知絮迎上来递茶杯，一眼就察觉到诡异的气氛，刚想要张口询问。
柯钰摆摆手把人支走了。
知絮看了看从花园回来的主仆二人，都是一副思绪重重的样子，不解的目光投向久安，两人面面相觑，只好无奈带着宫人尽数退去。
陆昭然见状，也躬身行礼跟着众人一道移动。
柯钰看人要跑，不由蹙眉，猛地清了两下嗓子。
“咳——咳咳。”
看懂自家殿下暗示的久安立马会意，挂上一副我懂的表情，直接将陆昭然拦在殿门口。
随后殿门合上，隔绝内外。
殿内一片安静，那种突兀的疏离感，被无限放大。
柯钰坐在小案前，指尖轻点桌面，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停在殿门侧的身影。
盯————
寻常日子，这人总会寻由头近身，奉茶或是整理案几书卷，小动作层出不穷，始终在她视线范围内晃悠，存在感极强。
今日却安静的过分，不但没有任何举动，现在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了。
继续盯————
“你咋了，今天这么安分。”柯钰突然开口，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锁在陆昭然身上。
陆昭然垂眸应声，声调平的像一汪死水：“奴婢本分所在。”
柯钰无语，心里疯狂腹诽，你怎么早不本分。
这样突然切换成冷冰冰的人机模式，搞得她还怪不习惯的……
陆昭然抬眼，淡淡扫了一眼神游天外的柯钰，很快便收回目光。
他眼底没有喜怒，可眸中温度比平日更冷淡，更缺乏人情味。
之前柯钰步步谨慎，对万事存疑，不轻信任何人，那份清醒与聪慧，寸步不让绝不吃亏的心性，一直叫他颇为侧目。
他以为他找到了值得长久博弈，总能让他不断挖掘新鲜趣味的对手。
可如今，她偏偏屡次对身边人卸下警惕。
苏明婳也就罢了，那柯铭算什么?
对方不过几句软糯示弱，露出一副可怜畏缩的虚假模样，她便能坦然包容，当众挺身相护。
明明自己的处境是那样危险。
陆昭然指尖动了动，站姿愈发端正笔直，眼中翻涌着说不上来的不爽。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她能对身边任何人卸下心防，即使是心怀不轨演技满是漏洞的柯铭。
唯独对他步步戒备。
既然始终无法得到柯钰的信任，那此计也就无用了，救人只能另想他法。
想到这，他不由再次嘲笑自己，居然信了阿七的鬼话，搞什么亲近讨好太子，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救人的傻事。
无趣的对弈人，不必再步步贴近。
待落下最后一颗有用的棋子，救出阿镜了结此事，他便将此人彻底逐出自己的棋局。
柯钰看着青陆这副油盐不进，甚至动都不动的模样，心底的别扭不适愈发清晰。
人不到一个月便会养成习惯，虽说很不想承认，但她早已习惯青陆日日黏在她跟前，想方设法撩拨试探死缠烂打的样子。
骤然被人这般刻意拉开距离，甚至对她冷淡疏离，让她觉得心底莫名空了一块，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她不适应，非常不适应。
甚至有点该死的难受。
“那啥，昨日流言一事，你说说，这神通广大之人会是谁啊？”柯钰主动凑近，刻意找了个话题破冰。
青陆的反常，必然是有原因的，她总得找机会撬开他的心思。
女孩之间不应该都很八卦吗，姐都这么主动递台阶了，好歹跟她多说几句话，让她分析分析这人变成这副死德行——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陆昭然迎着她带着探究的目光，面上扬起温和的笑意，语气却淡淡毫无温度：
“此事与殿下和苏小姐相关，尊卑有别，非奴婢可随意攀扯。”
柯钰因为眼前人露出笑意而亮起的眸光，在听完这句话后又暗了下去。
换做从前，无论她试探也好闲谈也好，这人总会顺势接话，字里行间中还带着浅浅的撩拨，最后再迂回反探回来，从不会这般干脆直白地截断话题。
这摆明了就是不想和她多说一句话。
柯钰心中郁闷，索性直接问出了口：“你今日似乎很不愿意和我说话。”
陆昭然睫羽微微一颤，随后抬眼，目光平静地与忍不住凑到他眼前的太子对视。
“奴婢只是恪守本分，不敢多言扰殿下清静。”
啧，又是本分。
柯钰内心的小人狂薅头发，这青陆属实是双标。
从前她最不守的，便是本分吧。
现在倒是把“安分守己”挂在嘴上，想守就守是吧，要不这东宫的位子给她坐好了。
柯钰暗自腹诽，心底不适之下，还透着淡淡的焦虑。
原先两人相处，虽说一直在拉扯试探，却也维持着一股诡异的平和，如今这人突然收手，停下了所有的亲近撩拨和缠人样，变成一尊冰冷规矩的雕像。
这是不是说明，她柯钰对眼前这人，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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