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正午时,雨势转小不少。
曲平把烧烤架搬到食铺廊下,这边的院子本就搭着棚顶,晴天遮阳、雨天遮雨。
这烧烤架还是当初苏令仪画好示意图,吩咐曲平做的,结构倒是不复杂,难的是通体要用铜铁打造。
原本用红砖和黄泥也能砌,但苏令仪觉得红砖砌成后位置就固定了,不便挪动,若是做成铜铁架,不仅重量轻,还能任意搬动,往后想在哪儿吃烧烤,就搬到哪儿。
烧烤架的四条腿和炉腔都是铁皮打造,最上面盖了一层铜网,是用铜条编织而成。
银炭在炉中燃起点点红光,蓄势待发做好烤串儿的准备。
杏儿和芹儿把串好的串儿拿来,猪肉串儿,羊肉串儿,五花肉串儿,青椒猪肉交替串成的彩椒肉串。
此外还有蔬菜,玉米粒串成的玉米粒串儿,土豆片穿成的土豆串。儿,尖椒段儿串成的青椒串儿,还有奶香小馒头和小圆饼串成的面食串儿……用盘子堆叠在八仙桌上,堆了满满一桌。
材料和设备就绪,几人面对烤架却不知该如何着手,这玩意儿新钱,谁也没用过。
苏令仪最后拿着蘸料过来,分别放好,取来已经融化的猪油,用刷子蘸饱油刷在烧烤架的铜网上。
猪油浸泡得铜网锃光瓦亮,滴落在炭火中,迸出爆花儿,待油热,朱令仪抓过一把串着羊肉的竹签,铺在网上,生肉触碰到热油发出“滋啦”的响声,香味随之飘散出来。
苏令仪站在烧烤架前,上下翻转肉串,使其受热均匀,手法逐渐变得游刃有余,熟练得像常年站在夜市上卖羊肉串儿的新疆美人儿。
身后围了一圈人,拙饮轩四宫人、贺贵妃母女、咸福宫大宫女月柔,个个好奇地盯着烤架。
在宫中待这么多年,什么猪羊肉没吃过,偏偏被苏令仪用一架烤架银炭、一堆整出花活儿来?
羊肉串逐渐由红变粉,再变灰粉,最后成了深褐色,光泽鲜亮,油汪欲滴,最后再撒上一把孜然粉。
她把竹签从铜网上取下,放在铺着油纸布的八仙桌上:“尝尝,喜欢吃辣的自行蘸辣椒粉,还有秘制甜辣酱,别烫着。”
几人眼巴巴盯了羊肉串许久,这会儿终于能蓄势待发。
思宁个头儿挨的优势显露出来了,离羊肉串最近,以最快的速度伸出小手,抓了不知几只竹签。
谁知,抢到的竹签和另一只大手抓到的竹签重合,力气没人家大,竟被抽走,抓了个空。
她抬头一看,嗔怪一句:“母妃抢宁儿的串!”
上顿水煮鱼片已经领略到拙饮轩的抢饭风格,谁还不会吃一堑长一智,贺贵妃哈哈一笑:“是宁儿手慢。”
说着,就把热腾腾的羊肉串往嘴里送,边吃边往外呼着热气,烫的舌头发麻也不愿意松口,直呼“鲜美、鲜美”。
思宁立刻再拿,拿到后自己不吃,先递给苏令仪:“苏娘娘你吃。”
贺贵妃:“……”
这臭丫头!
苏令仪现在可是她的攻略对象,人家都这么喜欢你了,还殷切个什么劲儿,不能把机会留给为娘吗?
苏令仪笑着接过串:“真乖,没白养。”
她尝了一串,羊肉极为鲜嫩多汁,不干不柴,外皮带着点点焦脆,火候正好,腌制后的羊肉味道正好,咸香适宜,焦香可口,带着淡淡的孜然味儿,从签子上撸着吃,十分有乐趣。
她正要接着继续烤,曲平接过手里的串儿:“婕妤歇着,俺来。”
“你行吗?”苏令仪半信半疑地问,这烤架宫里都没有,别说民间了。
曲平自信道:“像这些手艺活,俺一看就会。”
他倒是没说大话,平时宫里的细碎活计没有干不来的,动手能力似乎是一贯的,能触类旁通。
况且,哪有让主子一个姑娘家干活,他一个大男人……大太监坐着等吃的道理。
苏令仪放心把烤肉的活计交了出去,坐在凳子上好好享受美食。
杏儿和芹儿也拿着串吃得欢快,前者还拿了串分给月柔吃。
月柔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从前在咸福宫,都是服侍主子用完膳她再吃饭的,此刻和主子一同吃,还真有些不适应。
但见杏儿等人毫不扭捏,甚至敢和主子抢着吃,便也逐渐大胆起来,低声说:“你们跟着苏主子真好。”
“那当然。”杏儿很是得意。
其实,即便主子不是婕妤,只是最低等的选侍,她也觉得跟着主子很好,眼瞅那些位分高嫔妃的大宫女,地位高、年俸也高,可她们能日日吃到这么多美食吗?能吃到主子亲手做的饭吗?
“好吃吗?”
月柔忙不迭点头:“真没想到,苏主子厨艺这么好。”
第二波串儿热腾腾烤出来,是青椒猪肉粒和脆皮五花肉。
苏令仪和贺贵妃都是能吃辣的,尤嫌秘制的鲜辣酱不够过瘾,蘸了干红辣椒面吃,非要把肉串表面沾得红彤彤才罢休。
看的旁人胆寒。
“就要这么吃才过瘾。”
“同意,越辣越够味。”
在吃辣这件事上,两个美丽的女人诡异地达成共识。
贺贵妃窃喜地想,口味都如此相似,说明咱俩能吃到一口锅里,往后搭伙过日子,啊不,一同吃喝,岂不美哉?
思宁只蘸着甜辣酱吃,也只能敢蘸一点,这都算好的,剩下那几个简直堪称“辣废”。
杏儿练了这么久,耐辣程度一点都没提升,这玩意仿佛是天生的,练不出来。
芹儿、小程子亦是,连曲平这么大块头,吃到一点辣子都跟踩了尾巴似的,咕噜噜灌半缸凉水。
连同月柔,这几人只蘸着孜然粉和花生芝麻碎吃,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五花肉肥瘦相间,吃起来尤其香,可吃多了就觉得有些腻。
苏令仪拿了生菜叶子,教她们不腻的吃法:“五花肉撸到菜叶子里,刷上酱,搁上葱段和蒜瓣,卷起来一口塞嘴里。”
其他人都看呆了,还有这种吃法?
纷纷尝试了之后又觉得,这吃法是真秒,五花肉的肥腻感瞬间消失了,葱段和蒜瓣把肥腻压制得牢牢的,还平添了葱香和蒜香,以及菜叶的清脆和清甜。
其他串儿也陆陆续续烤好了。
苏令仪和贺贵妃的口味还真是像,都对那蒜香茄子爱不释手,土豆片撒上辣椒面软绵糯香,也是争抢的对象。
贺贵妃亲自往土豆片上撒好辣椒粉,递给苏令仪吃,看的思宁直“啧啧啧”。
母妃平时被人伺候得娇生惯养,什么时候动手伺候过旁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苏娘娘这么好的人,谁不想对她好呢?
思宁被奶香小馒头虏获了芳心,这是苏令仪专门给她做的,和面的水用牛乳代替,还有奶黄夹心。
烤熟的小馒头外皮带着一层黄黄的焦香,里面的夹心成了流心,一咬直往外溢。
满满一桌子菜只剩残余,众人吃得满足,撸串的动作逐渐慢下来,苏令仪让小程子端来豆沙牛乳饮。
所谓豆沙牛乳饮,便是把红豆小火熬至软糯,轻轻一压,就成了软绵绵的沙状,再兑入牛乳,就成了一碗香浓绵糯的香饮子。
《美食大全》上说,手艺高超的厨师能把牛乳在豆沙中勾勒出各种图案,俗称“拉花”,和点茶类似。
苏令仪虽上辈子苦学了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仍自认是个粗人,这种雕花的精细活可干不来,况且她是实用派,东西好吃就行,做成艺术品再吃实在没必要。
贺贵妃慢慢喝着香饮子,听雨打风铎的声音,看雨水顺着棚顶垂落成帘,再被院中的植物贪婪地吮吸。
那些绿油油的小东西喝饱了水,尽力伸展着枝叶,欢快地在雨中舞蹈。
空气凉爽而清新,让穿着单衣麻裙的人极为舒适,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苏令仪等人聊着闲话,话音掺着雨声。
真好啊,这个地方,这里的人,真好。
雨过天晴,拙饮轩小院被雨水新洗,宛若老旧镜头迭代更新,变得高清不少。
苏令仪翻新了原先春雨殿东墙处的泥土,预备把太阳花种撒下去。
她蹲在地上,捏着细小的花种仔仔细细撒进湿润的泥土里,跟往肉串上撒孜然粉似的。
贺贵妃搬着小马扎过来坐,在一旁指点着:“不用撒太密集,太阳花贴地长,一株能阔出很蓬的枝叶。”
苏令仪受教地点点头,问她:“这样呢?”
“对,很好。”
“土质也没问题吗?”
“没问题。”
贺贵妃会辨认土质,虽然让人难以置信,却是不争的事实,泥土是散是黏,是贫瘠是肥沃,甚至偏酸性还是偏碱性,她瞧一眼心里就有数。
养花多年,都是积累出来的经验。
苏令仪正需要这样的人才指点,不单单为着花,还有院中的菜地和果苗,贺贵妃虽然不懂种菜和果子,但会看土质,曲平不会看土质,但熟知果蔬的习性。
这就叫科学种植与实用经验相结合。
苏令仪把这两人的才能学到手,就真的算种田入门级选手了。
如今她的厨艺是顶级,种植技巧中等,养殖技术垫底,尚属于严重偏科阶段。
至于贺贵妃……贺贵妃靠着一技之长,成功在拙饮轩留了下来。
她坐在小马扎上,边看苏令仪干活,边琢磨帮人争宠的事。
“妹妹日日在拙饮轩里忙活,什么时候去乾清宫?”
“去乾清宫做什么?”
“当然是见皇上啊,见面三分情,见多了,圣宠自然就来了。”
“圣宠要来干嘛?”
“晋位分,得封赏,圣宠这么好的东西,还有嫌多的时候?”
苏令仪摇摇头:“我不想晋升,也不想得封赏。”
贺贵妃一笑置之,只当对方在开玩笑,身为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想晋升,不想圣宠不断,风光无限?
就像伍长想晋升为千夫长,秀才渴望当状元,小商贩也梦想着成为会头儿。
“妹妹莫开玩笑,姐姐跟你说正经的。”
苏令仪抬起头,认真地说:“我真不想晋升,我只想躺平。”
贺贵妃的笑容凝了下,才意识到,对方是说认真的,不是不会争,是打心底就不想争。
这怎么行?
士卒不思进取,只能冲锋在前,时刻有阵亡的风险;秀才不思进取,最多当个教书先生,眼看着他人金榜题名,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小商贩不思进取,别说当会头儿,随时到被对手吞并而破产的境地……
“妹妹说什么傻话,位分低就会被别人看不起、奚落、刁难,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刁难你的人步步高升,你甘心吗?”
“贵妃是说于氏和庄嫔吗?于氏被打入冷宫了,庄嫔昨儿刚被罚抄《女则》一百遍。”苏令仪无辜地耸耸肩,“也不知为何。”
贺贵妃:“……”
好好好,刁难你的人都罪有应得了,那你真是运气好。
她继续苦口婆心:“若你得宠晋升,娘家也能跟着受益,父亲在官场不被人轻视,母亲受封诰命,弟弟妹妹甭管是念书还是议亲,都能得以萌荫。”
别说,上辈子苏令仪还真是这么想的。
续弦夫人待她苛刻,亲生父亲也不闻不问,家中继弟继妹拿她当山村野人讥讽,饶是这样,得宠后,她还是想着母家。
想着让父亲在官场上备受重视,府上能得以壮大,她的背后也好有靠山。
想着续弦夫人成了命妇,就能对她好一点,她在宫中也能像其他嫔妃一样,收到娘家托人送进来的心意。
想着帮继弟争取陪读的机会,进国子监、进国学馆都不是难事,将来考取进士,位极人臣,她在前朝也算有了助力。
想着帮继妹高嫁,不惜高价请宫中的嬷嬷出宫入府,教习规矩,以便能和高门贵府联姻,壮大家族势力。
她做尽好人,给了府中能给的一切,却像金子投进大海,连个浪花都没激起。
那是一座只管吃、不管出的无底洞。
她的势力并没有因此得以壮大,背后总是空无一人、孤立无援。
直到偶然间苏令仪得知,亲生母亲是被亲生父亲一剂药毒死,为了娶这位续弦夫人,能在官场上给他助力的续弦夫人。
母亲就要用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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