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这日,苏令仪早早被叫起,哈欠连天地从床榻上爬起来。
今儿不用到长春宫请安,却要赴宴。
宴席是正午开始,之所以起这么早,是因为筵席的地点在西郊行宫的琼芳水榭,要坐马车赶一个时辰的路。
苏令仪全程迷迷糊糊,像个布偶似的任杏儿摆弄。
今儿是大场合,比去长春宫请安正式,要穿合规制的吉服,所以舒舒服服的麻料衣裙是穿不得了,杏儿给换上鸦青色吉服,好在锦缎布料还算舒服,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按规制还要梳圆顶髻,发饰上倒不做要求,嫔妃们往往在这个地方大做文章,来彰显自己的宠爱和财力,小小的圆顶发髻上插满了金银珠宝,乍一看跟豪猪似的。
杏儿知道自家主子的喜好,一早就舍弃了造型繁复的头面,但也不能让人看轻了去,便选了一对镂空翡翠蝙蝠簪,一高一低簪好。
苏令仪眯着眼,从镜中瞧见头上的翡翠簪。
这对簪子还是从一位嬷嬷手里得来的,说“得”不准确,应当说是“买”。
那嬷嬷是拙饮轩的常客,前几日来买腌菜,忽然把苏令仪拉到角落里,从袖中小心取出一对簪,问她买不买。
好嘛,她做小本买卖,她的食客跟她做大买卖。
问情缘由后才知道,原来这嬷嬷是遇上难处了,女儿得了重病,医药费是天价,不得不卖了这祖传的玉簪。
玉簪还是宫中的老物件,是嬷嬷的阿嬷留下来的,阿嬷伺候过上上一朝的太后,这东西是太后赏赐的,做工倒比本朝的精致。
翡翠镂空的手艺几近失传。
原本在宫外的当铺当了也能换银钱,可当铺最会拿乔,利用的就是客人急用钱的心理,往死里咬价,即便死当,所得的银钱也是不够用的,嬷嬷便起了活心思,想着宫中的主子都那么有钱,若是愿意买,总比当铺得的多。
她是二十四衙门里当差的普通宫人,和主子们不甚相熟,唯一称得上熟悉的,就是食铺的苏婕妤。
便想着来拙饮轩这碰碰运气。
苏令仪看了那对玉簪,的确是上好的工艺,即便是上辈子当了皇后,这样的镂空翡翠也不多见。
原本,再好的东西,她也不会把钱花在这上面,可谁让嬷嬷是常客,本着自己的食客自己宠的原则,她问了价格。
嬷嬷要三百两。
三百两不算贵,这样的珍品若精心包装一番,放在珠宝楼售卖,能溢价千两。
她出五百两,买了这辈子第一件首饰。
一下子把杏儿的钱匣子花干净了。
把杏儿心疼坏了,可再一想,她们赚钱不就是给主子花的吗?只要主子开心,这钱花的就值当。
苏令仪倒是不心疼钱,钱没了还能再赚,若只赚不花,那不成守财奴了?
所以杏儿戴上这对簪时,她并未多说什么,这丫头的小心思她懂,适当满足一下无可厚非。
杏儿还想帮主子再搭配一对羊脂玉镯,想想又作罢,做人要知足,再多就不礼貌了。
今儿又是端午,便取来五彩绳,编在主子白皙的手腕上。
这样的搭配苏令仪很喜欢,五颜六色的绳子寓意辟邪纳吉,颇有一番古朴的韵味。
打扮好,苏令仪款步走到院中,开门迎接第一缕晨曦暖光。
院中,拙饮轩四将早早起了,曲平正踩着木梯往正殿门窗上挂菖蒲和艾草,小程子手里是芹儿刚剪的五毒图,比划着贴在哪里更合适。
芹儿端来浴兰汤,请主子“洗手”,求个除病祛邪的吉祥,她还在内承运库拿了许多香囊,待会儿挂在寝殿,不仅安神助眠,还能驱虫。
杏儿笑说:“粽子和咸鸭蛋都准备好了,到了行宫交给膳房现蒸,凭咱们主子的厨艺定能一举夺魁,贡品还不是随意挑选。”
一想到榴莲,苏令仪就期待得紧,瞌睡劲儿都消了大半儿。
用过早膳,稍事歇息片刻,便有小太监来通传,说马车在西华门候着了,主子们可自行前往。
苏令仪带着杏儿和曲平两人启程,在西华门内的宫道侧上了马车。
刚在马车上坐稳,轿帘却被人掀了下,紧接着探进来一只小脑袋。
“苏娘娘!”
见到这张古灵精怪的小脸,苏令仪笑问:“思宁,你做什么?”
思宁招招手:“母妃邀请您同乘。”
苏令仪摆摆手:“贵妃的好意心领了,帮我转告她……”
“母妃说,她的马车宽敞,有软榻可以躺,还有点心和新鲜水果。”这是贺贵妃教给她的外交辞令。
苏令仪:“……”
拒绝不了,实在拒绝不了。
为了软榻和吃食,她和思宁下了马车,就瞧见贺贵妃站在前面的马车旁,正满面笑容看过来。
总觉得笑容中带着一丝得逞。
贺贵妃的马车从外观上看,比苏婕妤的大一圈,苏令仪蹬上一瞧,里面果然宽敞。
沿着轿壁陈设三条长长的软榻,虽不及寝殿里的床榻宽敞,躺在睡觉定是足够了,中间摆着小桌案,上面放着琳琅满目的瓜果、点心和香茶。
“怎么样?还合妹妹心意吧?”
苏令仪夸赞:“贵妃的马车果然奢华。”
贺贵妃不失时机地说:“位分高,还是有些用的。”
苏令仪只当没听见,坐在软椅上扎蜜瓜吃。
这样豪华的马车,说实话,上辈子都坐腻了,若跟她上辈子当上皇后后的马车比起来,只能说贵妃这辆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且不说马车的大小和装潢,光是拉车,不用白马,而是用两头披金戴玉的白象。
本朝似乎没有用象拉车的规矩,连最前头皇上的御驾,也只用了六驷并驱。
但听外面有太监高唱:“起驾——”
马车徐徐前行,车上应当装有鱼胶弹簧,几乎感受不到颠簸感,三面皆有大窗,坐在里面也不会觉得闷气,窗上悬着冰丝帷幔,轿内清凉如水。
苏令仪舒舒服服靠在马车里,边吃吃喝喝,边和思宁玩斗草游戏。
这是民间端午常见的小游戏,小时候在乡间常玩,思宁没玩过,但兴致十足,斗败了好多根草。
玩累了,三位主子就在软榻上各自躺着,马车晃晃悠悠,片刻就进入了梦乡。
等一觉睡醒,琼芳阁也到了。
琼芳阁是行宫一处漂亮的水上楼阁,坐落在悦湖之上,身处厅中,但见水面开阔,波光粼粼,丝竹声远远从彼岸飘来,宛若仙境。
原身从前来这儿参加过宫宴,那时候她坐在席末,偌大的厅堂,连皇上的脸都看不清。
今日,苏令仪已是婕妤,在中间落座,虽离龙椅还有一定距离,却是个看歌舞表演的绝佳位置。
毕竟旁的嫔妃在意的是皇上,苏令仪只管享乐。
所以一坐下,她就悠闲哉哉地看起歌舞,不得不说,钟鼓司调/教出来的乐伎和舞伎还是有一定水准的,还会演傀儡戏,比上辈子看过的好看。
旁边就是庄嫔,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圆髻上插得琳琅满目,比桌案上的果子种类都多。
庄嫔本来觉得自己艳压群芳,斜眼看向苏令仪,却被两只簪子凝滞了笑容。
看那对玉簪的成色和做工,她这一堆鸡零狗碎单拎出任何一样都比不上。
脸色瞬间变得不好看了。
偏偏这时,贺贵妃端着酒樽步履摇曳地走来,笑说:“我远远瞧着苏妹妹和庄嫔,才发现妹妹今儿打扮如此素净,有种出尘脱俗之美。”
庄嫔:“……”
重新定义什么叫素净。
她阴阳怪气地问:“苏婕妤这对玉簪可不便宜,我记得皇上连婕妤的面儿都没见过,定不是御赐之物吧?”
贺贵妃翻了个白眼,自己的首饰比不上人家,便拿皇上亲赏说事。
她可是在长春宫放出话来,谁敢跟苏婕妤做对,就是跟她贺贵妃过不去,这不是明着了找怼吗?
刚想替人找场子,就听见苏令仪淡声道:“当然不是御赐,是我自己买的。”
这语气,仿佛御赐像啃老一样丢人。
贺贵妃“噗嗤”一声笑出来,宫中嫔妃都以皇上赏赐为荣,摆明了当一株攀附大树的菟丝花,苏妹妹却要当个自食其力的劲草,真是可爱得紧。
庄嫔噎了下,入宫这么多年,从未听过如此新鲜的言论,一时舌头都捋不直了:“你、你买的?区区一个婕妤,哪来那么多钱?”
宫中嫔妃俸禄透明,谁还不知道谁每月领多少宫钱?苏令仪又没有皇上赏赐,每个月只有固定的月俸,哪来那么多银钱买如此成色的簪子?
自己平时虽花销多,月俸却是婕妤的一倍,碰上这么好的首饰,都得掂量一下钱袋子。
“当然是我开食铺赚的啊。”苏令仪的眼神像看傻子,怎么,拙饮轩食铺的名头还是不够响亮?宫里还有人不知道?
庄嫔:“……”
失算,怎么把苏令仪开食铺的收入给忘了。
还有,你语气那么自豪做什么?开食铺赚钱买首饰是件很了不得的事吗?
苏令仪就是自豪,正如庄嫔所言,她区区婕妤,竟靠卖吃食的收入买下让嫔位破防的簪子,说明她经营有方,生意火爆。
这不是首饰有多好的问题,是她的食铺开得有多成功!
她回头对杏儿道:“今儿发饰选的好,记你一功。”
杏儿笑颜如花地福身:“谢主子夸奖。”
庄嫔气得转过身子,不肯再看,左右今儿备了上好的菖蒲酒,定能压苏令仪一头,到时候挑选最好的贡品,苏令仪你就只有羡慕的份。
贺贵妃笑着举了举酒樽,庆祝苏妹妹三言两语击溃庄嫔之举。
苏令仪倒了杯甜葡萄酒,杯沿相碰时轻声道:“端午安康。”
大殿之上依旧觥筹交错,嫔妃们推杯换盏,兴奋地交谈着今日挑选贡品之事。
今年端午宴席的玩法新奇,珍奇贡品更是勾起女人们十足的兴致。
“听说今年的贡品不仅种类繁多,质量也是一等一的好,不仅有金银珠宝,还有许多异域来的贡品。”
“我也听说了,所以姐妹们都牟足了劲儿准备美味佳肴,希望拔得头筹,头一个挑选。”
“妹妹可有中意之物了?”
“必然是那息尘扇了。”
“据说那息尘扇是古蜀国传下来的宝贝,以凤羽作扇面,千年梧桐枝作骨,有驱邪除晦之效。”
“正是,还有个说法,得此扇便可前程光明、顺遂无忧,光是冲这意头也是今日诸位的必争之物。”
“那就看皇上钦点谁为魁首了。”
不多时,徐延的声音高高传来:“皇上驾到——”
李穆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暗龙团纹常服,乌黑长发用一只亮色铂金发冠束起。
这是苏令仪第二次见皇上打扮的李穆,头一回是在长春宫,皇上刚下朝,穿着朝服,显得威严霸气,今儿这打扮倒是家常,像个身份极为贵重的富家公子。
更有三白那潇洒又自持的模样了。
杏儿的小脑袋凑过来,问:“婕妤,皇上就是三白公公吧?”
苏令仪一笑,说:“你终于瞧出来了。”
杏儿长大了嘴巴,满脸不敢相信。
上回在长春宫,她就瞧着皇上的模样和御前的三白公公有些相似,皇上御驾亲临,身为宫女是不敢多看的,只敢好奇地偷偷打量一眼,只那一眼,就觉得两人眉眼几乎一样,还以为看岔了。
彼时皇上穿着朝服,戴着朝帽,整个人威严又有气场,跟平时和蔼的三白公公气质完全不同。
而且,就算她想象力再丰富,也想不出来一朝天子竟然假扮成太监买吃食,这说出来谁信?
所以上回,她只是在心里存了个疑影,私下时问主子,苏令仪只是神秘一笑,反问:“你也瞧着像?”
直到这回,杏儿是真确信了,皇上和三白,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天呐,皇上竟然真的扮作太监到拙饮轩买吃食,自己还跟皇上说过话,连个礼都没行。
天呐、天呐!
杏儿瞳孔震颤,努力回想自己都对三白……不,对皇上都说过什么话,可别有什么不敬之语。
再往深了想,皇上经常到拙饮轩吃饭,那岂不是和主子常常见面?她还总发愁皇上不召见主子,现在一算,皇上和主子见面的次数,比见其他嫔妃加起来次数都多。
从前主子留三白在凉亭吃饭,偶尔陪三白一同谈天进食,她还觉得主子是否太过殷勤,现在看来,主子真是太明智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若不是主子品行好,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也没有这等机缘。
还有还有,有两回皇上深夜送主子回寝殿,主子都喝得醉醺醺的,他们发生了什么?主子该不会已经背着自己已经侍寝了吧?
天呐天呐!
原来主子两次晋升,不是毫无缘由。
杏儿心里雀跃,整个人激动得差点站不稳,原来她家主子已经不知不觉和皇上走得这么近了,旁人都茫然不知,连她这个贴身奴婢都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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