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琬宁定了定神,取出帕子为妙真擦去汤渍,柔声道歉:“是娘亲不好,没有拿稳勺子。”
妙真往她怀里蹭了蹭,大度宽慰道:“没事,娘亲无论做什么,妙真都不会怪娘亲的!”
一番贴心之语落在郗琬宁耳中,只觉心头暖意漫开,先前那点忐忑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她继续拾箸品尝起侯府难得的家宴,不得不承认,侯府的厨子手艺确实一绝,一道南京烧鹅皮脆肉嫩,满口留香,郗琬宁吃得心满意足。
可同席其他女眷却食不知味。
侯夫人老神在在,也不用膳,端着茶盏,脸庞隐在袅袅升起的白汽后,看不清神色,世子夫人林朝华慢条斯理地拨弄银耳莲子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姚觅荷看似用膳,一双眼不住掠过郑凌瑶,时不时将视线落在她小腹上,四房有孕,二房所受影响最大。
四房虽未入仕,却有个秀才功名,这胎是女孩还好,若是个男孩,侯爷少不得要偏心几分。
姚觅荷心中暗恼,只恨自己方才口无遮拦,若四房当真是怀了身子,那便是新年的头一桩喜事,侯爷必然大喜过望。
她强忍心中郁卒,暗自向各路神仙祈愿,但愿郑凌瑶只是胃口不适,并非有孕。
这场本该热闹非凡的宴会,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沉默中草草结束,东桌的男子们随着永安侯一同去了书房。
西桌这边,丫鬟、婆子们撤去宴席,几位女眷依礼安坐,郗琬宁抱着妙真,手指来回摩挲她衣料上的绣纹。
侯夫人唤来贴身嬷嬷吩咐道:“柳嬷嬷,去前院请孙大夫,给四房瞧瞧平安脉。”
柳嬷嬷领命,不多时便领着孙大夫前来,孙大夫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分明一路疾行,却不曾气喘吁吁,只面色带有些许薄红。
侯夫人睇了柳嬷嬷一眼:“孙大夫年事已高,何必如此着急。”说罢向孙大夫微微欠身行礼。
孙大夫连忙侧身避开,拱手回道:“侯夫人言重,老夫得侯府照拂,本是老夫分内之事,不知今日为谁诊脉?”
侯夫人浅笑道:“今日烦请孙夫人为我几位儿媳诊一诊平安脉。”随即抬眼示意郑凌瑶上前。
郑凌瑶缓缓起身,向孙大夫见礼道:“孙大夫,您安好,今早用膳时,不知为何闻见鱼腥之气时,胃中翻滚,吐出几口酸水。”
她头微微垂下,面上带着羞意,“还请孙大夫帮我诊断一番,究竟是何缘故...”
孙大夫捋了捋长须,听懂她未尽之言,接过话头,让她将手腕伸出,孙大夫小心搭脉,又唤来郑凌瑶贴身侍女,问了些隐秘之事。
郑凌瑶立在一旁,耳尖愈烧愈红,孙大夫点点头命丫鬟下去,对侯夫人行礼,侯夫人笑容意味深长:“孙大夫可是已有决断?”
孙大夫回道:“回侯夫人,四夫人脉息往来流利,如圆珠滚动,是喜脉之征,应有两月有余。”
姚觅荷发出一声惊呼,郑凌瑶竟真有了身子,她这张乌鸦嘴,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郗琬宁强行将手指从妙真衣上收回,对此毫不意外,妙真冰嬉那日她便留意到四弟妹手总护着小腹,今早之事更印证了她的猜测。
只是她心底暗自疑惑,怀胎尚未满三月,四弟妹为何会早早将自己怀有身孕一事曝于人前。
侯夫人指尖轻点桌面:“四房有孕,倒是一件喜事,来人从我库里拨些养身的药材送去四房。”
“也去前院给侯爷、四爷报报喜。”
郑凌瑶面带感激欲起身道谢,侯夫人抬手阻止,并叫人给她换了张带软垫的椅子,倒是从未有的体贴。
习惯护住小腹,郑凌瑶敛住心中忧虑,夫君不满昨日三房抢了风头,让自己露出有孕的消息,腹中孩儿不满三月,也不知这般行事究竟是福是祸。
侯夫人再未看郑凌瑶一眼,在姚觅荷和郗琬宁之间梭巡,最终将目光落在郗琬宁身上,她淡淡开口:“郗氏,你久居闽地,怕是未有医术高明的大夫为你诊脉。”
“今日趁此机会,让孙大夫为你诊一诊平安脉。”
郗琬宁心头一紧,只觉头顶高悬的利刃终于落下,她起身向侯夫人道谢:“谢侯夫人关切,只是前几日夫君有恙,白大夫已为我诊过脉。”
“儿媳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还是让孙大夫为大嫂、二嫂诊脉,莫让两位嫂嫂久等。”
郗琬宁语气恭敬,她的身子她自己了解,又何必袒露人前,不过落人口实罢了。
侯夫人不料她竟会当众推辞,脸上牵出一抹僵硬的笑:“若是如此,倒是我多事,那便请孙大夫为朝华诊脉吧。”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林朝华见姨母被驳了颜面,理了理身上的锦裘,冷声道:“郗氏,昨日你当众顶撞母亲,今日母亲有意和你缓和,你张口便是拒绝。”
“真当侯府是你以前的郗家,任你肆无忌惮,专横跋扈?”
“好了好了。”侯夫人见侄女为自己出头,面上笑意稍缓,眼神瞥向郗琬宁怀里的妙真,“郗氏,你与沈蕴成婚五年,不过得妙真一女。”
郗琬宁垂下眼,环住妙真,不着痕迹用手臂挡在她耳前,不让她听见侯夫人这些伤人之语。
侯夫人又道:“前几日,季姨娘正请我让孙大夫为你调养身子,为侯府开枝散叶,诞下男儿,你可是连沈蕴姨娘的心意,你也要据不领受?”
此话一出,满室骤静,众位女眷的目光皆聚在郗琬宁身上,妙真似乎察觉到众人对娘亲的注视,梗起脖子想为娘亲说话。
郗琬宁低下头示意妙真切莫出声,面上露出恭谨的神色:“侯夫人既这般重视儿媳,儿媳只能却之不恭了。”
说罢,郗琬宁将妙真交给丫鬟,嘱咐丫鬟将妙真带入内室,缓缓对孙大夫伸出手腕。
孙大夫悄悄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薄汗,他一直听闻高门大户女眷间的斗争,如今倒是亲历一回,着实让他这个老人有些受不住。
他凝神为三夫人搭脉,双目微阖,脸上神情愈发凝重,片刻开口:“三太太,还请您伸出另一只手腕。”
郗琬宁脊背挺得笔直,换过另一只手递上前,孙大夫继续切脉,眉头时而蹙起又悄悄松开,复又重新紧缩,半晌,孙大夫才缓缓收回手指。
抬眼看向郗琬宁,问道:“三太太,您昔年生育妙小姐时,可有难产?”
郗琬宁长睫垂下,遮住眼底神色,轻轻颔首,三年前她分娩时挣扎一天一夜才诞下妙真,若不是有祖父留下的那株老参,怕是连性命都赔进去。
孙大夫见她点头,心里已有决断,躬身向侯夫人回话:“侯夫人,三太太脉象艰涩,尺脉尤虚,是胞宫受损之兆,纵然服药调理,再怀子嗣却是极难。”
此话一出,侯夫人素来平静的面容上难得裂出一丝破绽,身边的林朝华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愕,随后内心陷入一片狂喜,果然老天待她不薄。
姨母还想着怎么说服侯爷让沈蕴兼祧,如今郗氏就诊出再难有孕,简直是送上一份天大的契机。
郑凌瑶看向郗琬宁的目光复杂,带着一丝歉意,没想到因她的缘故会扯出三嫂再难有孕这桩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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