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房间里,宋厉靠坐在床头。
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刷着工作室账号,另一只手悬空划着圈,小黄云追着他的手指一圈圈打转。
救了同族后的椒图就松了那一下,一回来就满脸沉肃。
大概是消耗过多,灯下的他看着比他濒临消散的妹妹脸色好不了多少。
宋厉还想多打量一会儿,紫衣一晃又不见了,就剩他自己留在房里。
乐得清静。
背后墙上突然传来说话声,宋厉点下视频暂停键。
不是他想偷听,是这旧旅馆的隔音太差。
“……太一,你还不知道?这不是明摆着,那个紫衣人,是龙九子椒图。”
是林笑的声音,不大,但他咬字清晰,能听个差不多。
方太一离这堵墙应该比较远,只听到他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接着又是林笑的说话声。
“龙脉断了百年,我们不也活得好好的?说明龙族的敌对势力把人间能量平衡的不错。”
“那么何必站在龙族那边,和不知道底细的势力为敌呢……”
墙壁另一头,林笑对着墙说完这最后一句,擦着头发转过身。
他刚才看到紫芒从旁边窗户掠了出去,隔壁房里只剩下那一个“人”。
龙族的没落,从龙九子居然只能在凡人的帮助下救同族就能看得出来。
他不喜欢雪中送炭,更喜欢趁火打劫。
至于宋厉……有点儿意思。如果能拉拢,以后会是他人脉里有实力的那一支。
他把毛巾丢到沙发上,走向小师弟,压低音量:“你一个人,为什么睡双人房?”
突然的话题转换让正解着发髻的方太一愣了下。
“没房间了。”
深色素布一扯,墨黑长发像柔软的柳条一样垂落,在灯下泛着光。
方太一走进浴室关上门,隔着磨砂玻璃问:“二师兄,师父回电话了吗?”
回来的路上,方太一用林笑的手机给师父拨了通电话,没人接。
“问得正好。”林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划到接听,打开免提。
“乖徒儿,为师刚才在夜观天象,观得太入迷了,没空接电话啊。”
“是吗。”林笑勾了勾嘴角,拿他当方太一哄呢。
“坐的索道还是摩天轮?”
“索……”
那头的方不移一噎,赶紧干笑着转移话题:“你师弟呢?”
这老头,一会儿不靠谱,一会儿又神得很。
林笑在今天之前都没想到自己能碰见方太一,他远在千里之外,竟然知道他俩会汇合。
“等你电话呢。”林笑晃悠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的水声停了下来。
磨砂玻璃上模糊的人影越靠越近,林笑刚要开口,门忽然从里面拉开,沐浴露的味道混合着水汽扑了他一脸。
方太一半个身子浸在水雾里,长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脸侧,顺着凸起的锁骨往下蜿蜒……
林笑目光一顿,猛地回神,“嘭”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他按着门把手缓了一秒,才后知后觉想起——
这个少年,早就不是小时候跟他一起洗澡的小豆丁了。
“……二师兄?”
随着方太一疑惑的声音,门把手在林笑掌心里动了两下,让他的心也跟着一阵烦乱。
“别拧了。”林笑语气少见的有点不耐烦,里面的动作应声停下来。
“怎么了?”听筒里响起方不移的询问,“你师弟又把自己反锁在房里了?不会吧,他都十八了。”
有第三个人的说话声,林笑那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顿时好了不少。
他按下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方太一清亮的眼睛从缝里望出来。
林笑把手机递过去,方太一喊着“是师父!”激动地又把门拉开了些。
不过这次他只探了个头过来,露着一半肩膀,一伸手胳膊直往下滴水。
林笑拿手机的手往上一抬:“满手都是水,就这么说吧。”
方太一反手拽了条毛巾,边擦着头发和身体,边对着听筒说:“师父,你今天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嘛。”方不移不知道在哪儿,风声“呼呼”地响。
“你和那两人有缘,虽然不知是福是祸。”
他叹了口气,叹息声和风声仿佛融为了一体。
“小太一,你长大了,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但那个冒充我给你写信的贼人别被我抓到,不然让他尝尝定身咒和万蚁噬心咒双管齐下的滋味!”
他语气转变得一如既往的快,说话内容也是一如既往的不知所云,方太一在他的一惊一乍下都显得冷静稳重了。
“师父,我看他们不像坏人。”
林笑不知道方太一是不是真的听懂了。
但是看着他被水洗过越发清澈的眉眼,林笑能确定一点——
他以为别人都像他,心思摆在明面上,是好是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笑儿啊。”方不移用林笑最不喜欢的小名喊了句。
不是古装剧里那种喊法,而是某些地区爹妈喊自己闺女“妮儿”那种非常接地气、简直是土里薅出来的喊法。
每次被他这么叫,林笑不管身处多高档的场所,都感觉自己瞬间裹上了大红棉袄,扎上了羊角辫。
林笑皮笑肉不笑,用非常温和的声线问:“老方,金卡好用吗?”
“好用好用,再好的酒店都不用预订啊,常年留着房。”
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方不移赶紧笑呵呵地打岔。
“你师弟没下过山,涉世未深,又从小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你就完全相反了,少年老成老谋深算,他就交给你照顾了。”
拽了一堆八竿子打不着的成语,他终于把一个简单的事情复杂地说完了,听筒里远远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女声。
“喝了半天干风,也没见星象有什么异动,我下山了!”
“嗳等等为师……嘟嘟——”
电话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挂了,剩下林笑和方太一面面相觑。
刚才林笑还觉得老方吵,现在又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浴室里残余的滴水声。
缓慢的“滴答”、“滴答”,一声声落在心上。
“你怎么还不穿衣服?”林笑打破沉默。
“衣服要洗了。”方太一眨了下眼。
“浴袍呢?”
方太一满脸无辜:“在你身上。”
林笑:“……”
方太一从浴室出来时,林笑穿着丝质睡衣,和来取衣服的干洗店员工说:“明早八点送来,谢谢。”
员工走时带上了门,林笑一转头,就看见方太一披着他穿过的浴袍坐在床上,正在坐忘。
他的长发已经吹干了,垂顺地散落在背脊上,但有一些地方打着结,肯定又没梳头。
他从小就不喜欢对着长发梳来梳去,说这样像个女孩子。
林笑放轻动作,打开行李箱的夹层,从里面掏出一把油光发亮的木梳。
这是老方十多年前亲手做的桃木梳,那时候林笑还没进这个名号都没有的道观,所以只做了两把,给大徒弟和小徒弟。
后来林笑来了,老方说要给他也做一把,林笑却说不用了。
因为他到的第二天,方太一就把梳子送给了他。
“你长得好看,头发还有些卷,很特别。这把梳子很好,但是我用不着,很可惜,送给你好吗?”
当时小小的方太一蹲在抽屉旁,仰起脸,睁着大眼睛望着他。
不会轻易要别人东西的林笑,不知道为什么,接过了他手里的梳子。
他不仅得到了这把梳子,还有原本属于方太一的身份。
到观里的第一天,方不移拍着他的肩膀,指着还没他腿高的方太一说:“按照先后顺序,你应该叫他师兄……”
接收到林笑的眼刀,方不移松开手,捋着白胡子,转头看天边的浮云。
“长幼有序,我最小,我做小师弟。”
小太一童音清脆却笃定,圆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五官精致却毫无温度的林笑。
“二师兄。”
从那天起,这个称呼就被林笑霸占了。
林笑合上行李箱,摩挲着梳柄上刻着的“方太一”三个字。
他有了梳子,后来老方又给他编了腕上这条古钱红绳。
这么一想,在观里这些年,他得到太多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了。
这其中有多少,是方太一主动让给他的,早都算不清了。
也是奇怪,他最讨厌别人的小恩小惠,像在拿他当叫花子打发。
可小师弟给的所有,都那么珍贵,他都想攥在手里。
“打扰一下。”
林笑轻声说着,手已经落在了方太一的头发上。
方太一依然闭着眼,意识清明地悬浮着。
林笑不知道给他梳过多少次头,连每一梳的力道都是他所熟悉的。
梳齿从头皮处轻柔地插入发丝间,顺着往下滑落。
齿梳被打结处挡住,林笑就会把那片头发放在掌心上,慢慢梳解开缠绕的发丝,再从头开始梳到发尾。
他就这样站在床边,手指一遍、一遍地从凉而软的发丝间穿过。
他的心仿佛也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包裹住,安稳缓慢地跳动着。
“太一。”
他这会的语气,没了想表达言外之意的话中有话,只是简单平直地,把心里的声音放出来。
“山上有猛兽凶禽,但山下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们的残忍和凶恶埋在身体里,源源不断向外发散,无穷无尽。”
“我在这,你不需要去辨别,只要牢牢记住一件事——”
“你的命,是最重要的。”
吴州天气不怎么好,浓重的乌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银色跑车看起来都没那么耀眼了。
跑车停在一栋别墅前,几个身穿工作服的人跑过来,两个拉开大门,一个接过林笑手里的车钥匙。
最后一个男人头发梳得油亮,冲着林笑满面笑容:“老板在里面等您,请跟我来。”
一踏进院门,宋厉脚步顿了顿。
一缕极淡的类似蟠龙的气息,转瞬即逝。
他扭过脸,扫了眼静候在院外的跑车。椒图留在车里,他应该也透过自己的感知察觉到了。
走进正厅,宋厉看见右手边摆着张长沙发,一个满身横肉的中年人叼着雪茄,坐在沙发中央,旁边站着的年轻女人正划着火柴引燃雪茄。
“李叔好兴致啊。”林笑熟络地冲他打招呼。
李叔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笑着打量了一圈宋厉和方太一。
“这两位小友是?”
“我的同门。”林笑扭头,用堪称肉麻的感激眼神扫过来一眼。
“这次事情不好办,两位师兄弟专门下山帮我一起处理。”
“道长们辛苦了,请坐。”
李叔手朝对面的沙发一抬,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帮他们倒茶。
林笑没坐下,而是站到他身边掏出手机,弯腰把屏幕亮给他看。
“这就是我们给您找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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