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小院里点点灯火次第亮起。
阿璃一语落下,好似投石惊澜,裴明杼脸上从容尽数褪去,眉眼凝上冷冽寒意:“你在哪里撞见的?”
阿璃没有即刻作答,反倒往前踏出一步,二人距离骤然拉近。她身上清甜暖意扑面而来,裴明杼身躯下意识微微绷紧,垂眸凝着近在眼前的人,喉间轻轻一动。
阿璃全然未曾留意他细微神态,微微俯身,鼻尖凑近官袍领口细细辨识气息。温热气息扫过颈间,裴明杼呼吸倏然一滞。
“你……”
“别动。”阿璃抬手虚虚一按,止住他话语,再度凑近分辨。
那股冷冽煞气裹挟着淡淡悲戚,与茶楼那名布衣男子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她直起身神色平复:“气息对上了。此事不急,晴雪怕是已经备好饭菜,先坐下用餐再说。”
裴明杼心头疑问悬而未决,紧绷的心绪却被阿璃这厢行径陡然转折冲淡几分。
也唯有她这般心性,方能将凶案疑云轻易揉进日常烟火里。
他看着她坦荡自若的模样,眉宇间紧绷渐渐化作无奈,低声应“好”。
阿璃当即眉眼舒展,转身朝屋内扬声唤道:“晴雪,添一副碗筷,裴大人留下来一同用膳。”
裴明杼看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不自觉松开收紧的掌心,一身办案沾染的冷冽煞气也悄然舒缓。他执掌镇邪卫终日与诡案煞气打交道,这般闲适烟火,倒是难得的片刻安稳。
二人围桌落座,阿璃递过碗筷,说起日间茶楼见闻:“说书人将霍长风贬得一无是处,句句指责他通敌叛国。”
裴明杼执筷颔首,语气公允陈述史实:“霍长风早年驻守北境,骁勇善战,数年戍守边关庇护百姓,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可朝堂最终判定他通敌谋逆,相关卷宗诏令皆有据可查,并非市井随口编造。民间话本虽大肆添油加醋,夸大过失,但案件主线未有偏差。他最终获罪殒命,宗族尽数牵连,是当年板上钉钉的定论。”
阿璃捧着饭碗细细思索:“那人不惜当场动怒,甚至生出杀意维护霍长风,绝不会凭空意气用事。”
她顺着情理徐徐推敲缘由:““当年霍家满门遭诛,按理难以留有血亲后人。但若是侥幸逃过一劫的旁支族人,或是誓死追随的旧部,一切便说得通了。倘若感念昔日恩情,自然容不得旁人肆意污蔑诋毁。”
稍稍停顿,她又补上另一种可能:“还有一种缘由,或许是当年受过他庇佑的北境百姓。他驻守边关数年护住万民,心存感恩之人时隔多年,依旧不愿听闻他遭受无端唾骂。”
裴明杼屈指轻叩桌面,神色审慎:“可宗族旧部与受恩百姓,皆属生人范围。”
阿璃眸光微动,立刻接话:“那便还有第三种可能。”
“不错。”裴明杼眸色沉冷,“此物幻化形貌毫无破绽,煞气收敛得无影无踪,连司天监术法都难以识破,绝非凡人能够做到。”
“这么看来,根本就不是活人。”阿璃了然颔首。
“应当如此。”
“一切线索便都吻合了。”阿璃咬着筷子缓缓梳理,“它多半曾是霍长风麾下旧部,或是受过将军庇护的边境百姓。当年蒙冤惨死,执念不散,怨气经年凝聚成形。”
“蛰伏十六载,既能化身常人游走世间,又步步算计,专门针对赵家一脉接连索命复仇。”
裴明杼微微颔首:“执念根深蒂固,行事自然偏执狠厉。”
阿璃咬下酥脆春卷:“也唯有这般沉郁恨意,才会时隔十数年,听见旁人诋毁旧主,依旧按捺不住怒火。
“赵家众人接连遇害,连府中幕僚都未能幸免,足以说明当年旧案,赵家脱不了干系。”
“确实。”阿璃擦了擦指尖,“陈渡舟只是幕僚,若无牵扯旧事,绝不会落得和赵家子弟一样的诡异死状。”
裴明杼抬眸望向她,语气恳切:“这妖物隐匿本领极强,行踪飘忽不定。镇邪卫大范围搜寻收效甚微,你的灵感远超常人,最擅长辨识细微煞气。”
阿璃眼梢轻挑,一下子便懂了他的心思,唇角漾起几分狡黠笑意:“裴大人是打算请我帮忙追查凶煞下落?”
“正是。”裴明杼坦然应声,“你生来便能分辨妖邪煞气,哪怕气息微弱难察,也能精准捕捉。有你协助,查案进度能快上不少,也能及时护住赵崇,不再生出新的命案。”
阿璃单手托腮,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调侃:“出手相助自然没问题,只是不知裴大人,打算给我多少酬劳?”
裴明杼微微一怔,清冷面容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低笑出声,周身凝重气息尽数化开。
“俸禄酬劳并无。”他抬手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酱鸭送入她碗中,嗓音温煦,“但往后三餐,尽数由我包揽便是。”
晴雪端着汤羹走来,恰好撞见这一幕,脚步下意识微微顿住。
她垂眸静立一旁,悄悄打量桌前二人。自家姑娘灵动狡黠,眉眼鲜活明媚。裴大人素来沉稳清冷,此刻眼底却漾着独一份的柔和。二人言语相契,心意相通,这般默契旁人根本无从介入。
晴雪暗自感慨,若是世子爷再不争些气,往后怕是再无机缘。
她轻手轻脚将汤碗摆放妥当,不愿打破屋内温存氛围,随即悄步退至廊下守候。
阿璃低头看着碗中鲜香的酱鸭,张口咬下,浓郁肉香满口散开。她故作一副勉强应允的神态,含糊出声:“行吧,看在你有心添菜,往后还管三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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