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页的纸与墨痕,与前几页不太相同,似乎是近日写就,字迹也随意许多,一手漂亮的行草,不太在意别人能否逐字看明白。
阮娴想来,这应当是她是决心要与随王同归于尽前,临时补上的内容。
她粗略扫过两行才知区别,此前种种,是皇后留给储君和长公主的,而最后一页纸,是崔元青写给阮娴的。
崔元青在信中说,她从前以为,她只是个任性天真的小姑娘,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三年的时间里,她成长了许多,性子沉静了,头脑聪明了,有足够的本事,支撑起那颗热忱而勇敢的心。
这些天来,她虽困于深宫之中,却也时刻关注着她的所作所为。她做的很好,将储君托付给她,她和阮令在九泉之下也就安心了。
但她知道,这条路一定不会太顺遂。
这个庞大的国度病了,她不得不承认,她赖以仰仗的崔氏,是盘踞在这棵大树上最大的蛀虫。
这天下并非一人能救。他们耗费了小半生都做不到,自然不勉强她能做到如何,她只要保持本心,尽力而为,哪怕一事无成也无妨。
看到这封信时,想来她已不在人世,不知临终前,她们可还有机会与说上话。
待到百年之后,若有缘再相见,她一定为她补上迟来的喝彩。
……
阮娴读完,五味杂陈,久久沉默。
太短了。
不过半页的篇幅,她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能在字里行间,找到有关“崔元青”这个人的只言片语。
那她呢?
她的高远抱负,她的凛然大义,她灿烂而短暂的一生呢?
她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页纸,却无一字提及她自己。
回忆着崔元青最后的模样,阮娴鼻尖一酸。
最后,在模糊的光影中,她望着纸张末尾的留白失了神。
恍惚间,许多遥远的回忆悄无声息地泛回眼前。
有今生所见,案牍前的废寝忘食,高台上的端庄威仪,也有更早更早以前,某段泛黄的时光。
那似乎是某个寻常的下午,在阮令的书斋中,年幼的她捧着一块酥饼坐在长椅上晃腿,残渣掉得满身都是。
那时的阮令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坐在她身旁,满脸嫌弃地拍打着她的衣裙。
拍干净后,他拧眉望向窗边捧着书卷的崔元青,不悦道:“下次莫要带这种点心了,她吃相难看得要命。”
“不要!”她急得跳下凳子,“崔姐姐带的酥饼最香了!”
“没出息!”他点了点她的额头,使了些力气,把她的脑袋戳地向后仰,才没好气道,“这酥饼有什么好吃的,你宫里什么没有,非要贪这一口?”
“明明哥哥也很喜欢……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独占全部酥饼?”
“我、我才不喜欢,别以为谁都像你一般馋嘴。”
“你打磕巴了,你撒谎!哼,二哥哥小气鬼。下次你再被母后娘娘责罚,我不会偷偷跑来给你送小点心了!”
“谁稀罕?我又没求着你,是你非要来。”他别扭地摆头,把她气得不轻。
“你、你……”她被这话伤透了心,好半晌说不出话。
“好了好了。”
眼瞧着她瘪瘪嘴就要哭出来,崔元青叹了声气放下书卷,站出来打圆场。
“三殿下莫气,站着吃就不会弄脏衣裳了。来,到臣女身边来,臣女方才读到一则故事,颇有意趣,不如同殿下说说?”
“二哥哥坏,崔姐姐好!我不要哥哥了,我要崔姐姐做我的姐姐!”
“哼,没良心。”
……
再回神时,她的脸庞已不知不觉湿润了,夜风吹凉双颊,阮娴抿唇苦笑,默默抹了把脸。
她容易流泪,原来是两辈子的毛病。时光太远,未曾想那时的她还不算太倔,流起眼泪比如今坦荡多了。
阮娴深深吸了一口气,沉下起伏的思绪。
那些稀松平常的日子,她早就回不去了。
沉湎悲伤没有意义,还活着的人,要带着故去之人的遗志走下去。
这般想着,她将信纸妥善放回信封,连同记忆,也一并归整。
正要继续脱却外袍,房门忽而被人敲响,阮娴动作一顿,又将衣裳重新披上,沉声问道:“何事?”
“殿下,是小殿……是陛下派人来询问您可曾睡下,奴婢见您灯还未灭,便未即刻回绝,殿下可要应下?”
流光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她尚未适应阮彦的身份转变,口中称谓急急刹车拐弯。
“彦儿要见我?可有说是何事?”
阮娴忙捂着脸,四目搜寻着镜子,直到确认自己的面貌还不算狼狈,才悄悄松了口气。
“传话的人只说陛下身子不适,并未叫太医瞧过,还不知是什么病症。”
“眼下还不算太迟,去瞧瞧他也无妨。”
这般说着,阮娴不多时就到了长生殿前。
她的父皇当真将她疼爱得过了头,她的居所与帝王寝宫之间,近到甚至不必轿辇,绕过一个转角就能到达。
夜色之中,那道阔别数月的匾额渐行渐近,好不容易压下的纷乱回忆再度翻涌而出,阮娴下意识顿住脚步,仰头望天,试图压下眼前的潮湿。
耳畔传来宦官的轻呼,她迅速眨了眨眼,方低下头,就见门边跑出了一道小小的人影。
“阿姐!”
阮彦穿着松散的睡袍,不顾宦官阻拦,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环着她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
阮娴从紧随其后的宦官手中接了件披风,将他裹了进去:“夜里风凉,咱们进屋说话。”
阮彦点点头,依依不舍地将她松开。
“下回身子不舒服,第一时间应当先让太医问诊,将我叫来顶什么用?我又不会看病。”
到了殿内,阮娴寻了个坐处,将人拉到跟前,瞧他双眼红润,满脸委屈,不由失笑。
“才分别不到两个时辰,至于这样思念阿姐吗?”
“我……”阮彦被戳穿谎话,张了张嘴,无从辩解,黏黏糊糊地蹭着她坐下,“我就想让你多陪陪我。”
“又冤枉人,我今日几乎都同你在一处,还陪不够?”阮娴拢紧了他散落的披风。
“不够。”他枕在她的手臂上,“阿姐,你今夜不要走好不好?”
“……我不在,你受欺负了?”
“没有。”阮彦摇摇头,将她的手臂抱得更紧。
阮娴一头雾水,耐着性子劝慰:“你如今可是皇帝。谁给你气受,阿姐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阮彦闻言,却是沉默。
“这是怎么了?”她察觉不对,语气微微沉了下来,“莫怕,实话告诉阿姐。”
“阿姐……”他抬头朝她看来,咬唇犹豫片刻,轻声道,“阿姐,我不想做皇帝。”
阮娴一愣,全然没想过这个回答。
“为什么?”她几乎下意识地问出口。
“我害怕,阿姐。”阮彦说着,视线落在宫殿的某处,眼中尽是空茫,“这里好大好空,只有我一个人……这里是皇兄住过的地方,我不敢在这里睡觉。”
“你怕皇兄晚上来找你不成?”阮娴似乎有些理解了。
原来这孩子怕鬼?这事闹的……鬼有什么可怕?她也做过,连自由都没有。
阮彦却呆愣愣眨了眨眼:“皇兄还能来找我?”
“当然不能!”阮娴听得忍俊不禁,“既然不是怕这个,那你在顾虑什么?”
“我坐在皇兄的位置上,住在皇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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