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花田鹿已经清楚自己的处境，胁田兼则示意手下把花田鹿带到四楼的办公室。
楼上办公室的门口挂着审计室的牌子，明明是同样的位置，打开之后的布局却与胁田兼则的办公室完全不一样。
审计室的正中是一扇大落地窗。窗户左边是小型的会议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旁边还有一份豪华手握寿司。
右手边则是一组沙发，其中靠墙的沙发上堆满成册的纸质凭证，并像病毒一样不断顺着墙壁复制，保持着与沙发同样的高度与宽度，摆了整整一面墙。
而在沙发不远处的另一面墙，还有一扇开着的门，里屋的摆设倒像什么标准的客房。
这真是最不希望企业包食宿的一次。
甚至，她还是被所长一句“不用驻场”骗来的，连行李箱都没带。
窗外正是夕阳西下的时间，残存的阳光一点点拥抱她，却让她感受不到什么温暖，反而刺眼。
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日式庭院在春风吹拂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和不远处严防死守的集团大门口仿佛两个世界。
这样割裂的世界撕扯着花田鹿的心脏。
她直接拉上窗帘，彻底斩断虚假的自然光线。毕竟对她来说，黑暗早已降临。贪恋仅剩的一点光芒不过是饮鸩止渴。
在黑暗中，她仔细检查审计室与里屋的红色亮点。值得庆幸的是，结果是令人安心的零摄像头。至少以她的水平看是这样。
比起以往动辄四个或六个摄像头的审计办公环境，这样已经很好了，是有限的自由。她自我安慰着。
至于被困在这没有网络又危险地方，上辈子留给她的一年审计经验倒是让她能够调理——
审计就是这样，表面到处出差，实则各地坐牢。
最后回到门口锁上办公室的门，屏息听到胁田兼则手下离开的声音，花田鹿终于获得一片属于自己的空间。
她开灯放下背包，疲惫地坐在会议桌前，尝试启动桌上甲方提供的电脑，那份寿司却止不住的往她视野里钻。她知道这是她的晚饭，但她刚饱尝了惊吓，早已感觉不到饥饿。
甚至，有点反胃。
一切的噩梦便从寿司店开始。这不是寿司，这是那个人的威胁与嘲笑。
没有太多犹豫，她直接起身把寿司丢进垃圾桶。
视野清净了。然后呢？
如果什么都不做，恐慌就会从心底滋生，并不断蔓延。
她还想活下去，不能先被自己吓死。
没有办法，必须找到一百个问题，这是她唯一的逃生方法。
电脑屏幕亮了，开始工作吧。
……怎么财务系统用的还是Oracle。
* * *
花田鹿一直相信，财务账面上最容易找问题的地方只有一处：营业外支出。
果不其然，连这个见不得人的公司，营业外支出都给她带来满满收获。
比如七年间最大的这笔：东都铁塔损坏赔偿款，140亿日元。
“东都铁塔？140亿日元？”
她忍不住念出声来，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堂堂东京地标建筑之一，要怎样损坏，才能损坏到赔偿140亿日元？而且又有谁能损坏它？
怀着巨大的好奇心，她点开系统查看凭证后附件，收到的却是令人失望的“附件为空”的提示。她不得不起身面对那座凭证山，在山中寻找对应的凭证。
很遗憾的是，纸质凭证这边也没有多少支撑资料。附件只有一张收据，以及一张打印出来的情况说明。情况说明的右下方倒是有个龙飞凤舞的签字，签字人是琴酒。
尽量不去联想不久前才对自己举枪的琴酒，花田鹿仔细阅读着那个情况说明：
『业务部门于202X年7月7日对东都铁塔造成轻微损坏。经友好协商，免除赔款。
为积极承担企业社会责任，消除不良影响，现向岛根文化遗产保护与修复公益基金会捐赠140亿日元。』
这简短的说明让花田鹿看了又看。还是不对劲。
轻微损坏，但是捐140亿日元。能协商免除，应该确实不严重。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赔款，偏偏要捐140亿日元？
……除非，捐赠140亿日元会比赔款金额要少。那就不是轻微损坏。那为什么能协商免除赔款？造成损坏是紧急避难，迫不得已？这个远在岛根的收款方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选择捐赠给这家基金会？
她困惑地挠了挠头，感觉要长脑子了。赔偿和捐赠混在一起，总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如果能连上外网，让她搜一下新闻，至少能确认那天的东都铁塔到底被损坏到了什么程度。现在什么都没有，只靠这点稀碎的后附凭证，实在是无从下手。
而且剩下的线索只有收据，潦草的手写字迹记录着对方机构于12月31日收到140亿日元，也没有银行回单。
她不死心地又翻回去看有没有被她遗漏的附件，却在翻回到记账凭证时终于注意到了对方科目：库存现金。
140亿日元捐款，支付方式是现金？这么多钱，已经不是拿几个行李箱装的问题了，这加起来光重量都有一吨以上了吧？这么重是如何运输和清点的？这么多钱运出去不担心被抢？这笔钱实际支出了吗？该不会是……虚假交易，资金外流？
简简单单一笔分录，从头到尾全是疑点，没有一个像是能真实发生的。可现在唯一可以继续追下去的线索，就是那个琴酒的签名。
按照胁田兼则在进场会上介绍的情况，琴酒是业务部门的负责人。不管琴酒有没有亲自参与这个事情，最后都可能在这里签字。
她甚至随便抓了几本别的月份的凭证，核对琴酒的签字字迹，确认不是代签。
——还不小心掉出来几张多罗碧加乐园门票也是颇为魔幻。
顾不上感叹这样的公司都不忘团建，她把门票随手夹回对应月份的凭证，继续研究这个捐赠情况说明上的签字。
目前的她无法确认那个胁田兼则——或者说是朗姆——在这个地方具体拥有怎样的地位。单从进场会的发言来看，朗姆像是这个公司老板的代言人，又或许是二把手、心腹之类。胆敢解除枪支保险直接对着朗姆举枪的人，绝对不会当什么背锅侠。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知道什么，琴酒一定不会在这里签字。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她还不想那么早就去访谈琴酒。
不如先问问业务部门其他成员。毕竟是能损坏东都铁塔的行为，哪怕琴酒真的参与了，也不可能是一个人干出来的，少说得要有一个项目组吧。
她切出财务系统，在甲方提供的电脑内搜寻项目归档资料，发现只能用空空如也来形容。别说项目资料了，连一开始承诺的用户清单都没有导好。
整个资料文件夹里除了财务报表和往来客商账龄分析表，其余只是放了七年间的几版制度汇编来凑数。粗略一看几百个制度一贯三级，也不知道这不法企业真正执行的又有几个。
无解。只能用电脑内置的企业私有化聊天软件联系波本要资料。
『老师您好，我是审计，请问可以先提供一下项目资料，顺便帮忙装一下外网吗？』
按下回车的手一松开，她突然有点后悔。如果这个波本也拿枪威胁她，不仅不给资料，还反过来催她审计报告进度怎么办？今天已经受了两次惊吓，她可受不起第三次。
“虽然我们没有给资料，但这不是你们不出报告的理由。”这句经典的甲方话语甚至已经提前在她脑海中盘旋起来。
可是到底是谁开发的软件，居然没有撤回键？
『好的，花田小姐，麻烦您稍等片刻，我这就把资料给您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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