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黄榜贴得极高,“李半”二字写得也极大,像是一记重锤,毫不讲理地砸进沈怨的视野里。
李狗缩着脖子,偷眼去瞧自家公子。
沈怨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大约三息。
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惊慌失措,也没义愤填膺,倒像是个老练的账房先生在查账时,瞧见了一笔意料之中的坏账。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公……公子?”
李狗心里没底,试探着唤了一声。
“这宰相大人亲自下场当主考,摆明了是冲着您来的,这可咋整?”
沈怨收回目光,转身便走。
“回吧。”
那背影干脆利落,仿佛身后贴着的不是决定无数读书人命运的皇榜,而是一张贴错了地方的寻人启事。
李狗愣了一下,连忙迈着碎步跟上。
出了贡院那条街,京城的喧闹声便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茶楼酒肆里早就人满为患,到处都是身穿长衫的读书人。
这些人本该是备考的主力,此刻却一个个面色红润,唾沫横飞。
他们聊的不是经义策论,而是哪家诗会的彩头重,哪位尚书大人的寿宴该送什么字画。
路过听雨轩时,沈怨听见几个年轻士子正围着一位年长的同窗。
那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分析着今年主考官陈大学士最近偏爱哪位先贤的文风,副主考王侍郎又与哪位江南才子有过几面之缘。
与其说是在备考“十年寒窗”,倒不如说是在筹备一场精心算计的“十年公关”。
“公子,咱们也进去坐坐?”
李狗闻着里面的茶香,小声提议。
“听说这听雨轩消息最灵通,往年的热门题目,好些都是从这儿传出来的。多认识几个人,总没坏处。”
沈怨脚步没停,甚至走得更快了些。
她在人群中穿梭,像是一尾逆流而上的鱼,与周围的浮躁格格不入。
“没必要。”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却听得格外分明。
“把一群注定的输家凑在一起,讨论出来的东西,除了如何输得体面一点,没有任何价值。”
回到租住的小院,沈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李狗去城南的笔墨铺子。
“把所有型号的纸张,一样买十刀回来。另外,朱砂和墨锭要最好的,多买些。”
李狗虽然不明就里,但也不敢多问,抱着一大堆东西回来后,眼睁睁看着公子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这一关,院子里便再也没见过那位“沈公子”的身影。
李狗只晓得,每天天还没亮,书房窗户上就映出了灯影。
直到后半夜,那灯火才会偶尔暗下去那么一小会儿。
一日三餐都是他送到门口,大部分时候,等他下次去收碗筷,里面的饭菜都原封不动,早就凉透了,只有旁边的茶壶空空如也。
他心里发慌,有一回实在忍不住,透过门缝往里瞄了一眼。
只这一眼,让他连着做了两宿的噩梦。
书房里没有堆积如山的书册,也听不到朗朗的读书声。
四面墙壁,从房梁到墙根,密密麻麻贴满了白纸。
每一张纸上,都用朱砂和墨笔画着各种奇怪的线条、圆圈和符号,旁边还标注着无数蚂蚁般大小的数字。
有的纸上写着“经义”、“史论”,下面画着长长的横线,标注着“《礼记·王制》引用频次三十二”、“《左传》隐公段落出现十八次”、“建元三年考题与十六年重合度七成”。
还有一张纸上画着巨大的人物关系网,陈大学士、王侍郎的名字赫然在列,每个名字旁边都拉出无数条线,指向他们的籍贯、师承、政敌,甚至是早年间写过的某首不甚出名的艳诗。
整个书房不像是个读书人的书斋,倒像是个正在推演战局的军机处。
这种诡异的闭关持续了五天。
直到裴度提着一盒点心,站在了院门口。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沈兄他……这几日一直这样?”
李狗苦着一张脸点头。
“可不是嘛!裴公子,您是读书人,懂得多,快劝劝我家公子吧!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裴度叹了口气。
科举之道,讲究的是循序渐进,厚积薄发。
似沈怨这般猛火攻心,乃是治学大忌,若是乱了心智,岂不是毁了前程。
他整了整衣冠,上前叩响了房门。
“沈兄,是我,裴度。”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裴度提高了嗓门:“沈兄,听说你报了恩科,愚兄特来探望。备考之事,当张弛有度,切莫……”
“进来。”
门里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裴度推门而入。
一股浓重的墨汁味混合着纸张受潮的气息扑面而来,中间还夹杂着些许久不通风的闷热。
裴度下意识地掩了掩口鼻,等看清屋内的景象,整个人不由得顿在了门口。
屋里的情况,比李狗描述的还要杂乱。
地上到处都是废弃的纸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而那四面墙上的图表,似乎又多了不少。
原本还算清晰的线条,此刻已经变得纵横交错,红黑两色的笔迹密密麻麻,乍一看去,竟让人有些眼晕。
沈怨就坐在这堆纸山的中央。
她背对着门,发髻有些松散,几缕头发垂在耳边。
她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把戒尺,正在一张新铺开的巨大纸张上比比划划,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
“沈……沈兄?”
裴度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怨没有回头,手中的笔也没停。
“建模。”
“建……什么?”
裴度一头雾水,这两个字拆开他都认得,合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
沈怨终于停下笔,转过身来。
她眼底有些青黑,那是熬夜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亢奋。
她指着身后那面最主要的墙壁,上面画着一张巨大的表格。
“这是我根据大周开国以来,一百二十七场恩科、乡试、会试的所有考题,整理出来的‘出题规律及考点分布’模型。”
裴度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只见表格的横轴写着年份,纵轴列着题目类型,每一个交叉点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通过对历年考题的词频分析和关联性比对,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沈怨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却很快。
“但凡国库空虚、边境不稳的年份,策论题考‘农桑’、‘漕运’的概率,会比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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