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门口,人声鼎沸。
这热闹劲儿却有些不对味,不像平日里的酒楼茶馆那般松弛,倒像是被一口大锅扣住了,把所有的欢声笑语都闷成了嗡嗡的低鸣。
距离开考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京城最大的“文渊阁”连夜加印的三百册《九日生存指南》,连个书皮都没剩下。
至于那一百份标价八十八两的“豪华防坑工具包”,更是在开售后一炷香的时间里,就被抢得干干净净。
眼下这贡院门口,几乎人手一本薄册子。
有的考生正对着指南上的方位图,神神叨叨地掐算自己分到“臭号”的几率。
有的则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特制的艾草香囊,放在鼻尖下反复嗅闻,似乎想提前让鼻子适应那股传说中的味道。
李狗缩在人群外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却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冷,是激动的。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读书人,此刻正把自家公子捣鼓出来的那些个“旁门左道”奉为圭臬,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除去成本,这一晚上净赚了八千多两。
这比侯爷一年的俸禄还要厚实。
“斯文扫地。”
裴度站在沈怨身侧,看着这一幕,脸色有些发青。
他亲眼瞧见几位同窗为了争抢最后一个豪华包名额,差点当街打起来,甚至有人解下传家的玉佩做抵押。
那一刻,他觉得圣贤书里教的那些道理,好像被沈怨用一堆油布和蜂蜡给糊住了。
“脸面这东西,填不饱肚子。”
沈怨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贡院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上。
“等他们在号舍里饿得头晕眼花,被雨淋得瑟瑟发抖,闻着臭气写不出文章的时候,大概就会晓得,脸面其实是最廉价的成本。”
裴度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威武不能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袖袋里,也揣着一份刚买的基础版指南。
“开龙门——”
一声悠长的号令,像是从云端落下来的。
贡院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嘴。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那股子肃杀气顺着门缝就钻了出来。
考生们自觉地排成几列长队,气氛沉闷得有些压抑。
搜检开始了。
这大概是读书人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
所有人都得在兵士的眼皮子底下,脱得只剩一层单薄的中衣。
头发被打散,木梳从发根梳到发尾,确信藏不住半张纸条。
还要张开嘴,让人检查齿缝和舌底。
连鞋底都要被银针扎上几遍,防着夹层。
队伍挪动得很慢。
裴度排在沈怨前头,过关后,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回头看了沈怨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轮到沈怨了。
负责搜检的是个大块头兵士,满脸横肉,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考生,倒像是在看案板上的肉。
“脱。”
兵士吐出一个字,眼皮都没抬。
沈怨没说话,解开外袍,褪去中衣。
动作不急不缓,也没什么扭捏之态,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寻常事。
直到她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衣物时,那兵士的眉头才皱了起来。
太瘦了。
眼前的少年身板单薄得像张纸,肋骨的轮廓若隐若现。
更奇怪的是这少年的胸膛,平得有些过分,上面紧紧缠着一层厚厚的白布,看着像是受了重伤包扎的样子。
兵士伸出手,在那层白布上按了按。
触感很硬,带着一股子韧劲。
这是沈怨让李狗找巧匠特制的束胸,十几层细麻布浸了桐油压制而成,既能遮掩身形,又能起个支撑作用,让人看着挺拔些。
“这是什么?”
兵士的手没松开,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
“旧伤。”
沈怨回得简短。
兵士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试图在那张漠然的脸上找出点慌乱的痕迹,可惜一无所获。
他又检查了头发和口腔,没什么发现。
大手顺着沈怨的腰身往下摸索,忽然,在后腰的位置,碰到了一个硬邦邦、棱角分明的东西。
兵士眼神一凛,一把抓住了那个硬物。
“这又是什么!”
这一嗓子动静不小,周围的考生和兵士都看了过来。
远处的李狗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叫出声。
那是算盘。
一把小叶紫檀的算盘,个头不大,分量却沉,是沈怨平日里用来保持手感的物件。
沈怨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微微侧身,好让那兵士看得更清楚些。
“保命的东西。”
四个字,轻飘飘的。
兵士愣了一下,抓着算盘的手顿住了。
保命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那把木质坚硬、造型古朴的算盘,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这小子是谁?
镇北侯的儿子。
镇北侯那是出了名的“北疆屠夫”,杀人如麻。
这小子在书院里名声也不怎么好,听说连山贼都敢收编,仇家估计能从城南排到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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