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豹被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只是那动静听着,怎么都像是色厉内荏。
萧策没再多看那人一眼,直到府门外的哭闹声被衙役压了下去,他才转过身,视线落回沈怨身上。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沈怨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扇敞开的书房门,前厅的宾客正被客气地请离,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挺精彩。
“黄公子。”
沈怨忽然开口,指了指对方的衣摆。
“这身料子不错,可惜沾了这儿的晦气,回去还是扔了吧。”
萧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即明白过来,摇头失笑。
“受教了。”
这一夜的风波在京城究竟搅起了多浑的水,沈怨并不在意。
他回到青云书院时,天刚蒙蒙亮。
往日里书声琅琅的讲堂区,此刻安静得有些过分。
晨起的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没人念书,都在压低了嗓子嘀咕。
沈怨的身影刚出现在回廊尽头,那些窃窃私语便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学子们下意识地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看着那个清瘦的少年打着哈欠从中间走过。
李狗跟在后面,腰杆挺得笔直,下巴扬得老高,显然很享受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
裴度也在人群里。
他脸色惨白,嘴唇紧抿着,眼底挂着两团乌青。
一夜之间,城南钱家就这么没了。
父亲派人送来的急信里,只用了八个字:雷霆之怒,抄家锁拿。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眼前这个看起来没睡醒的少年。
先是学业上的碾压,再是那什么“纯阴圣体”的鬼话,现在又是这种让官宦世家灰飞烟灭的手段。
裴度觉着手脚有些发凉。
他想躲,可脑子里又有个声音在喊:躲得掉吗?
这人行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若是不做点什么,下一个倒霉的会不会是自己?
必须得抓住点什么把柄。
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得是实实在在的,能摆在台面上讲的错处。
裴度脑子转得飞快,忽然,一个画面闪过。
后山,烤红薯,五两银子。
对了,就是这个。
巳时,经义课。
讲堂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发慌。
沈怨照旧趴在角落里补觉,只是今天,再没人敢把他当成是个普通的懒学生。
张夫子在讲台上念着书,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往角落里瞟,生怕这尊大佛突然醒了,挑出点什么毛病来。
就在这有些尴尬的沉寂中,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啦”一声锐响。
“夫子!”
裴度猛地站起身。
“学生有事要参!”
张夫子手里的书卷差点没拿稳,眉头皱成了川字。
“裴度?你……又是何事?”
裴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忐忑,手指直直指向角落。
“我参沈怨,私自经商,败坏士林风气,违背书院律例!”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沈怨终于动了。
他慢吞吞地坐直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裴度,脸上带着几分被打扰了好梦的不耐烦。
“哦?”
张夫子也愣了一下,这指控可大可小。
“裴度,这种事可不能乱说,你有凭据?”
“自然有!”
裴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嗓门不由自主地大了几分。
“数日前,我亲眼在后山看到,沈怨将一只烤红薯,以五两银子的高价,卖给了一位过路公子!”
“物证或许不在了,但我,便是人证!”
他挺直了腰板,字字铿锵。
五两银子一只红薯,这哪里是买卖,分明就是敲诈。
讲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读书人最重名声,这要是坐实了,轻则记过,重则可能被赶出书院。
沈怨听完,脸上非但没见慌乱,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讲堂中央。
“裴度,你既然提到了书院律例,那你倒是背背,第三卷关于‘学子品行’那条,具体是怎么写的?”
裴度一怔,下意识地背诵:“学子当洁身自好,不得行商贾之事,以免沾染铜臭,利欲熏心!”
“背得挺熟。”
沈怨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律例写的是‘不得行商贾之事’,可没说‘不得接受馈赠’吧?”
裴度眉头紧锁,厉声道:“强词夺理!你明明收了钱!”
“错了。”
沈怨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那日,我在后山偶遇一位前辈,相谈甚欢。那位前辈欣赏我的见识,主动赠我五两银子,以作嘉许。这叫‘赠予’。”
“我感念前辈厚爱,无以为报,便将身边仅有的一只红薯回赠于他,以表谢意。这叫‘回礼’。”
沈怨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一位长者对后辈的欣赏,一份后辈对长者的敬意。如此一段佳话,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成了肮脏的‘商贾之事’?”
“还是说……”
沈怨的目光重新落在裴度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你裴大公子的眼里,人与人之间所有的往来,都只能用金钱来衡量?”
“我……”
裴度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赠予?回礼?
这套说辞听着歪得离谱,可偏偏在逻辑上,好像又挑不出什么硬伤。
周围学子看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的期待,渐渐变成了古怪和鄙夷。
沈怨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往前逼近一步,语气里多了几分痛心疾首。
“夫子,各位同窗。”
“我沈怨家道中落,从北境一路走来,身上盘缠早已所剩无几。那五两银子,于我而言,是雪中送炭,是活命钱。”
“而裴公子呢?出身名门,锦衣玉食。他见不得我这等寒门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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