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人道洛阳花似锦
四月十八,城门在晨曦中缓缓推开,官道上车如流水马如龙。
其中一辆青帷马车夹在入城的车流中,不疾不徐地驶过了城门。车帘掀开些许,露出女子姣丽的脸。
映雪望着城内鳞次栉比的瓦舍楼阁,望着坊巷间将败的姚黄魏紫,目光里神思一恍。
马车在城南栖桐客栈门前停下。
周召棠在京中另有赐第,是长公主在他殿试后便拨下来的宅子,安置她们主仆绰绰有余。但他并未让映雪住进去。
映雪初到洛京,无亲无故,若是直接住进一个非亲非故的男子的府邸,传出去终究于清誉有损。她往后还要在洛京立足,还要寻杨济,还要堂堂正正地过日子。他不能图自己方便,便让她惹上闲话。
客栈十分雅致清静。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见是女客投宿,格外热络,亲自引着映雪和青芜上了二楼,推开房门,笑道:“姑娘看看可还合意?”
映雪道了谢,掌柜的又笑着搭话:“听姑娘们口音,也是洛京人吧?刚回来?这两日街上可热闹得很。除了牡丹花会,还赶上内女官报名,京畿几个县的姑娘都往城里赶呢。”
“内女官报名?”映雪微微一愣,抬眸看向她。
掌柜的见她有兴趣,话便多了起来,将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长公主前几日颁旨,内廷六局一司开放女官选拔,不拘出身,只要身家清白、粗通文墨便可报名。报名从四月廿五始,截止端阳。
“寻常宫女进了宫,十年八年也未必能熬到‘掌’字辈女官。这回可不同,只要考中了,起步就是七品‘掌’字辈。若是名次靠前,还能直接分到六品‘司’字辈呢。”掌柜感慨道。
映雪听完,道了声谢。掌柜的笑着退了出去。
青芜关上门,转身便道:“姑娘,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映雪将包袱搁在榻上,弯腰去解系带。
青芜凑到她跟前,弯着腰仰头看她:“姑娘难道不想吗?”
映雪自然想。
作为西泠名伎,她也曾有满堂喝彩、千金一掷的无限风光,但那终究是花上露、草头霜。
当日在杭州贡院,她看到周召棠穿赐服披红帔,意气风发,心里便想,若有一日,自己也能这般堂堂正正地立于人前,该有多好。
她唇角微微一抿,道:“那也得先把正事办了。”
青芜便不再多劝,只是麻利地铺好被褥,又把映雪的琴囊仔细搁好。
映雪换了一身素绢褙子,配靛蓝褶裙,对着铜镜照了照,转身便往外走。
国子祭酒的府邸不难打听。映雪沿路问了几个人,没费什么周折便寻到了城东永宁坊。
杨显的府邸朱门铜环,门前两尊石狮蹲踞,一望便知是清贵之家。
映雪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心里那些反复掂量了千万遍的话,此刻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屏息一瞬,复又深深吸了口气,上前叩响门环。
良久,门开了一小道缝。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门房探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姑娘找谁?”
“劳烦通传,杭州苏映雪求见杨济杨公子。”映雪将早已备好的名帖递了上去。
那门房没有接,只道:“公子不在府中。”
映雪知道大家族规矩多,也知道自己这么直愣愣地上门多半要吃闭门羹,便将名帖收了回来,又问:“不知杨公子何时回来?”
“公子的行踪,我们做下人的哪里晓得?”门房说着便要将门关上。
映雪轻轻抵住了门边,温声道:“那便烦请将此名帖转交杨公子。”
说着,她将名帖从门缝里递了过去。门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名帖,大约是觉得不收这帖子她便不会走,便一把接过来,将门合上了。
映雪站在门外,望着那扇重新紧闭的朱漆大门,久久没有动。暮春的风吹过来,拂起她鬓边碎发,檐下铜铃叮咚一响,又归于沉寂。
与此同时,周召棠已换了一身簇新的翰林修撰公服,立在长公主府外等候通传。
引路的侍从将他带入府中,穿过几重院落,沿途所见与他想象中的公主府大相径庭。没有成群的仆役,没有堆砌的奇珍异石,廊下摆的是寻常的盆栽兰草,壁上悬的是书画碑刻,竟像个书斋。
守拙和若愚跟在他身后,换了干净的常服。守拙低声道:“大人见了殿下,还望替我们兄弟美言几句。”
周召棠微微颔首。
长公主赵珂玥正在花厅批阅奏章。侍女通传后,周召棠整了整衣冠,跨入花厅,依礼跪拜。
赵珂玥抬了抬手,道:“不必多礼。坐。”
周召棠依言在下首落座。他此前只在殿试对策和恩荣宴上见过长公主数面,那时她端坐于珠帘之后,面目看不真切。此刻,他才看清这位摄政公主的容貌。
摄政长公主赵珂玥今年二十七岁,方额广颐,凤眸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今日穿了件沉香色暗花织锦衫,头上绾了朝云近香髻,簪一支金凤衔珠步摇,威严端庄。花厅里半开着窗,日光漫进来,落在她手边堆叠的奏章上。
周召棠简要禀报了回杭接母的经过,末了起身再行一礼,郑重道:“臣此番能安然返京,全赖殿下所派守拙、若愚二人一路护卫。他们在运河上与刺客搏命,若无他们,臣与家母早已葬身江中。臣替家母,谢殿下救命之恩。”
赵珂玥闻言,看了他一眼,又望向侍立在厅外的守拙和若愚。两人齐齐跪下,抱拳道:“属下奉殿下之命护卫周大人,不敢居功。”
“起来吧。”赵珂玥对他二人道,“你们一路辛苦,各赏银三十两,以后就跟着周卿吧。”
守拙若愚齐声道谢。
赵珂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召棠,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你那篇殿试策论,陛下前几日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还让本宫给他讲其中几段。陛下虽年轻,亦胸怀壮志。”她顿了顿,又道,“你此番回杭,可曾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周召棠便择要说了几句沿途见闻,不经意地提了一路上听到的江南赋税不均的民间议论。长公主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句细节,他便据实作答。
赵珂玥听完,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道:“你这一路来回奔波,家事尚未安顿妥当,这几日不必急着到翰林院报到。先将母亲安置好再去吧。”
周召棠谢了恩,起身行礼告退。
他出了公主府大门,正下台阶,迎面便撞上一个穿着湖色直裰的年轻人,几步抢上来拍了他肩膀一下:“荫之兄,可让小弟等到你了!”
正是同年成永。成永是洛京本地人,父亲从商,他性子爽朗,说起话向来没什么遮拦,当下便拽着周召棠的袖子不肯撒手,连声道:“先前听说长公主召见你,小弟连早膳都没用就跑到公主府来候着。走走走,小弟给你接风洗尘,悦宾楼那一顿可不能赖。”
周召棠被他拽着走了两步,苦笑道:“延之兄盛情,小弟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我刚面见过长公主,衣裳都没换——”
“也是。”成永看着他一身公服,也觉有些招摇,便拽着他道,“走,去我那儿换!”
周召棠换好衣裳,与成永一同来到悦宾楼,在雅间落座。成永点了一桌子菜,又烫了两壶洛阳本地的杜康酒,嘴上就没停过。
“咱们这位长公主,真不是凡人。”成永夹了一箸菜,顺手给周召棠斟满酒,“下了朝也不歇,转头就扎进崇德殿带着陛下批折子,经常一坐就到天黑。”
周召棠端杯听着,没接话。成永忽然想起什么,筷子一搁:“哎,你今日去公主府,见着驸马崔大人没有?”
“并未得见。”周召棠道,“怎么了?”
“没见着也不打紧。”成永笑了,筷子尖在桌面轻轻一点,“见着了,你才知道什么叫妙人。他是清河崔氏出身,前科探花郎,官至翰林院学士,前途不可限量,可他说辞就辞了。”
“辞了?”周召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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