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风疏飞燕拂桐花
牡丹王,芍药相于阶,正是四月好时节。船过徐州,经开封,洛京已近在咫尺。
映雪与青芜离开洛京十余年,如今故都就在眼前,倒有些近乡情怯了。
“也不知月陂堤的牡丹开了没有。”青芜一边替映雪梳头,一边喃喃自语。
“算来三月末就该陆陆续续开了。等咱们到的时候,应该就快开完了。”映雪说着,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心想,待寻到云帆,便同他一起去月陂堤看花,不知能不能赶上。洛阳牡丹甲天下,杨济离杭时,也曾说要接她去洛京赏牡丹。
青芜不知她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随口接道:“那可得叫上周大人一起,请他再作一阕牡丹词。上回那《苏幕遮》写得多好啊。从前在春水楼那么多公子给姑娘写词,我听着都没这阙好。”
映雪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道:“他是新科状元,能替我填一阕已是盛情,咱们哪能一再劳烦人家。”
“也是。”青芜替她绾好了髻,又探身在妆奁里挑选发饰,“不过周大人那阕《苏幕遮》,我见姑娘这几日常常弹唱。”
映雪微微低头,感慨万千,双瞳中浮现出几分忧愁。
这几日,白日里她照常为邵氏弹琴解闷,教周荷唱词识字,做足了一个从容得体的客人模样。可每到傍晚夜深,独自坐在窗前时,她便下意识地弹唱起那阕《苏幕遮》。
落雪千重春亦老。满地相思,只作闲愁扫。
他是懂她的。
映雪心想,待找到云帆,她定带云帆一同答谢荫之。
这般想着,她取出琴,趁着晨光熹微,又弹起了《苏幕遮》。
琴声清越,悠悠荡荡传到前舱。
周召棠正临独坐。窗外晨曦灿灿,河水滔滔,清风将桌上的书页吹得簌簌作响。
当日,映雪请他填词。提笔的刹那,他忽然想起那日与蔡敏博游湖归来,听到她在楼上弹唱《浣溪沙》。那琴声穿过雨幕,凄切婉转。他站在春雨里听完了整支曲子,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愁为的是另一个人。
他知她心中忧愁,她可知他心中苦闷?
他也曾夜闻东风敲窗,闻更漏滴到明。他将那些说不出口的相思一点点地咽下,落笔只作闲愁。
他将这份心意藏得极深,除了那一夜对母亲坦然承认之外,再无人知晓。
周芾在琴音中举目远眺,只觉那曲调悦耳动人,便扶着船舷,朝远处望了望,道:“终于要回洛京了!”
他自小与周召棠一同长大,又陪他进京赶考,如今眼看着他就要上任,心里实打实欢喜。
守拙与若愚抱刀守在舱门外,西眺洛京,神色也比平时松快了几分。这一路风波不断,不过,总算要把状元公安然无恙送回洛京了,他们也算不辱使命。
“苏姐姐这么早就弹琴呀。”周荷说着,从怀中取出映雪给她写的那张小笺,借着晨光,跟着琴调有模有样地唱起来,“燎沉香,消溽暑……”
邵夫人年纪大了,觉很浅,早就醒来坐在窗前。见周荷唱词,她欣慰一笑,转而想到儿子前几日说的那番话,又有些忧愁。
听荷姐儿说,棠哥儿前几日给苏姑娘填了一阙词。她虽不懂诗词,但还是听得懂“相思”二字的。
她望着窗外日光下的水波,叹息一声,心道:希望那姓杨的是个有情人,能和苏姑娘结成连理,也不枉苏姑娘此番辛苦。希望棠哥儿能早日放下,不要苦了自己。
四月十七傍晚,船身轻轻一荡,靠上了渡口。
守拙与若愚先行下船打点,周芾招呼着脚夫搬运行囊,周荷背着包袱搀起邵夫踏上跳板,映雪和青芜走在最后。
映雪站在甲板上,望着岸边那几点昏黄的渔火,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恍惚。
这便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提裙跨上了岸。
今日在驿馆歇息。驿馆青砖灰瓦,后院一株泡桐树正开着紫花,甜香沁透小院。
灶房正张罗夜饭,周召棠趁这工夫唤来守拙、若愚两兄弟,请他们在院中教自己拳脚。前些时日困于舟中,手脚施展不开,如今好不容易脚踏实地,他练得格外用心。
守拙站在他身侧,悉心纠正:“拇指下压,手臂打直,要用拳锋命中敌人。”
若愚则站在一丈开外,端详整体架势:“脚掌下压,膝盖朝前,这样才能使得上力。”
周召棠凝神听着,依言调整,不多时便得了要领。一炷香后,已打得颇有章法。守拙退到丈外,与若愚一起抱臂旁观,感慨道:“真不愧是状元,一点就透,学什么都快。”
若愚接道:“那是自然。周大人习武,于朝堂上也有益处,前朝可是出过群臣持笏板互殴之事的。”
守拙压低声音:“真遇上那等场面,岂是习武防得住的?还得有朋党相帮。”
二人正嘀咕,忽见方才已显倦色的周召棠精神抖擞,拳头打得虎虎生风,脚尖在地面碾出浅浅小坑,口中犹自低低呼喝。兄弟俩一头雾水,顺着他频频偷觑的方向望去,只见廊下走过两道身影,正是映雪与青芜。
守拙、若愚恍然大悟,相视一笑,随即连声喝彩。
“好!打得好!”
“这一式漂亮!”
“拳出如风,绝了!”
“周大人真是年少有为,文武全才!”
当事人周召棠被嚷得面上一热。
映雪和青芜更是不明所以。青芜觑了一眼,道:“他们这是闹什么呢?”
映雪看向打得津津有味的周召棠,又看看在一旁高声喝彩的守拙、若愚,低笑道:“同僚间的互相吹捧吧。”
众人连日赶路都已疲惫不堪,用过夜饭,各自安顿了便早早歇下。
映雪在房中坐了许久,想到明日就要进洛京城找杨济,她的心七上八下静不下来。便带青芜推门走到院中。
月色正好,桐花幽香。两人站在树下,映雪又将那枚玉佩取出来看,指尖摩挲着“云帆”二字。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嘎吱”声响。二人回头,却见邵氏披着一件袄子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老夫人怎么还没歇着?周姑娘呢?”映雪收好玉佩,便上前去扶。
“年纪大了,睡不踏实。荷姐儿累了,已经睡下了。”邵氏由她扶着在桐树下的石桌前坐下,又道,“你们也坐。”
映雪依言坐下,青芜立在她身后。夜风拂过,几朵浅紫色的桐花落在石桌上。
邵氏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苏姑娘,棠儿都同我说了。你去找那个姓杨的公子,有什么打算?”
映雪垂首看着桌面,轻声道:“我只想先找到他。旁的,再说吧。”
邵氏看向映雪。月光落在她的面颊上,照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也照见她眼底的愁绪。
邵氏想起这一路上她细心照顾自己的模样,柔声道:“你是个好孩子。老身问你一句话,倘若那姓杨的变了心,你该如何?”
映雪一愣。三个多月过去,她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良久,她道:“我总要当面问清楚。倘若他真的弃我而去,我便回西泠终老。”
邵氏微微一笑,抬头望了望满树桐花,半晌,又看向映雪,道:“你去寻人,那就去寻。寻到了,老身给你备份嫁妆,你从我周家风风光光地出嫁。”
映雪一怔,望向邵氏,见她慈祥地笑着,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寻不到,你便回来。”邵氏道,“老身认下你这个闺女。”
邵氏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苏姑娘的确是个好孩子,但她的父亲到底是个罪臣,召棠若真的娶了她,必会被人指摘。
若认苏姑娘为义女,她便是周召棠的义姐,绝了二人男女之情的余地。他日苏姑娘议亲,旁人顾及周家颜面,不会因她曾是教坊女而看轻。此举不仅护住了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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