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逗留了几日。
磨刀的女子不会说话,那天她看着树上的我,只是微笑着指了指她的嘴巴,摆了摆手。她继续磨刀,整个白昼整个白昼的磨刀,雪花一场又一场地铺天盖地地袭来,远树苍茫,近屋也苍茫。
她的脖子上没有戴锁,整个人显得很轻盈,默默地坐在那样白的一捧雪里,握着一把锋利得像流水一样的刀。
只有黄昏的时候——打更人告知着整条街的人黄昏来临的时候,女人才从雪里站起来,形随刀动,变成影子。
那时候地上的雪花会获得第二次飞舞的机会,纷纷扬扬地奔向天空。我站在那里,看见雪,看见院子后头蓬勃生长的菊花,在这个一如既往没有太阳的日子里,仿佛看见了残阳。
是一种没有声音且不知所起的悲壮。
我们渐渐熟悉了。在女人走到菊花丛边,往树上抛一个酒壶。我一开始接不住酒壶,后来熟能生巧,渐渐不再让酒壶落到地上了,
我不会喝酒,女人从来不强求。于是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我们不点烛火,摸黑对坐,我扬一扬酒壶,她扬一扬酒壶,我把壶中酒淋在菊花上,她把壶中酒灌了满喉。
然后啊,然后,在潮水一样的沉默里,我们安然地入睡,地为床,天为被。
第二天醒来,不知道是不是宿醉的缘故,总觉得女人比头一天看起来更透明些。她跌跌撞撞地拎着酒壶,从后院走到前院,习惯性要喝酒,却发现杯中什么也没有。
女人再一次出门了,抱着她的宝刀,拿了几块金子——那是从抽屉里翻找出来的,她拿在手里,一点不珍惜。
我坐在树上等她,等到早晨最冷的那一阵风不再闹腾的时候,女人就歪歪扭扭地回来了。金子已经不见了,手上提着两壶酒,一壶抛给我,一壶留着喝。
做完这些,她又找到她的小木凳,安安静静地开始磨刀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过去。
我偶尔主动跟女人说话,说说一路上发生的事。话匣子一打开,才发现自阿古沉眠后六十年来,我沿着树的轨迹一道一道地打圈,却始终想不明白自己想做点什么。
从前想找阿乐,阿乐已经找到了。从前想解玉锁,玉锁已经解开了。看到老王可怜,想给老王一点希望,那桩事已经完成了。顺着风骨的灰尘,想解开一两道铁锁,这件事叶做好了。
然后呢?然后我又应该做点什么呢?
其实我才意识到,我逗留在女人这里,并不是想陪她喝酒,也不是想看她磨刀。我只是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只是不知道再往哪里去。
树的年轮一圈又一圈,眼前的路一圈又一圈。
我想起同阿古的对话:
“阿礼,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出发吗?”
“我要去找阿乐。”
“找到阿乐之后呢?”
“我想叫他解开所有人脖子上的锁。”
“再然后呢?”
“我就带着他回阿伍那里去——阿古,你也会和我们一起的,对吧?”
“阿礼,如果你发现,只是解开锁,解决不了问题呢?”
“什么问题?”
“人民流离失所,黎民麻木不仁,战火争执不休,山河破碎沦丧。”
“别紧张,阿礼,这里不是还有一把斧头么?你拿斧头,劈开那重重的阻碍;再弹响你怀中的琴,唤回来和平与良善的心。”
……
我沉浸在回忆里,半晌才发觉女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站起来,很困惑地望着我。酒壶被她随意丢开,她急急忙忙地向我打着手势。
我看不懂。
……
雪上多了几行字。白色的雪铺在地上,天然地像一张洁白的纸。我把琴变回树枝丢给她,不用蘸墨,便可写字。
为什么……不杀了……吃阿古……的人?
字体很大气,却看得出写字的人带着些什么情绪。女人指了指地上的雪,又怕我不明白,再指了指我放在脚旁的斧头。
所以为什么呢?
其实我也不确定。甚至有的时候晚上做梦,梦见风云、雷霆、四极五岳、江河、地理、田土、草木、金石、珠玉、雨泽、黎甿,我都会问自己:
为什么不抡起斧头杀遍吃阿古的人。
“或许是因为无奈吧,”我看见自己甩了甩两条悬空的腿,“杀了他们,阿古也无法醒来。”
我很难说清楚这种矛盾,我只知道闭上眼睛前的阿古关心的仍然是人民流离失所,黎民麻木不仁,战火争执不休,山河破碎沦丧。所以他即使睡去,即使他再无力阻止天地相合混沌如鸡子,他最后的力气依然维持着风,维持着这个混沌的世界里的雷霆。
世界爱着世人,我便无法为了世界屠戮世人,哪怕世人伤它、害它、以它为食,世界仍然相信着他们心里的纯良。
于是我选择跟随它的相信,相信世人之中蕴藏的希望。
我知道世人有罪,我知道吃人者绝非无辜,我知道那些麻木的行尸走肉早已经弄丢纯净的灵魂。
但我同样知道他们无助,我同样知道他们别无他法,沿途走过来,我看见太多太多挣扎的世人在卑微至极地哀求着希望。
他们哪里知道梧桐木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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