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姮只在家休了三日。
行军途中吃不好睡不好,打仗又劳心伤身,近两年的亏空疲惫堆到回家才爆发,困顿不堪,从早到晚蒙头大睡,除了用膳几乎不下床,才勉强恢复七成精力。
第四日寅时三刻,天未亮鸡未叫,她便摸索着爬起来,准备正式上朝去。
手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留些淤血在掌心,戚姮尝试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全无大碍。
收拾妥当翻身上马,真正握住缰绳那刻已觉不到痛。
休息这三天戚姮没进宫去找赵繁英说一句话,从前两人隔三差五就碰到一处下棋聊天,自那次挨了打之后对见他这事就有点抵触。
连后续的封赏、汇报都没有参与,借口都不找,就是不去。
赵繁英心里也清楚她是闹小孩子脾气,也没吭声。
从回来以后就没什么好心情,被言官噼里啪啦一顿骂。
知道被骂是一回事,真正直面骂声又是一回事,做了准备居然还会难过……
接着就是赵繁英的罚,长跪一下午不说,还挂了彩回去。
戚姮心里正惆怅着呢,双手握着芴板慢吞吞向待漏院走去,天色未亮,宫门未开,只能聚在那处候着。
一想到等会还要见到赵繁英她垂头叹了口气,要么不见面,见面了以他的性格绝对又要留人聊聊。
想的太入神,注意力又全在地板青石,戚姮还在苦恼等会见了赵繁英会不会挨第二顿揍,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撞上了个东西。
就听一声惊呼,与她相撞的那人后退两步跌坐在地,连同怀中成摞的书本也都四散而落。
微弱的困意和惆怅顿时烟消云散,戚姮“嘶”了声,抬手捂上额角。
“下官一时不慎,冲撞了大人,还望海涵。”
略显淡漠的男声响起,地上那人主动先道歉,话中没带多少惶恐,在微亮的天色中摸索着捡起了东西。
“……无碍,是我走得急了。”戚姮第一天上朝,谁是谁都还不认识,说些官话准没错。
她瞳色浅,在这种环境中向来比别人看得更清晰些,见被撞散的东西的确太多,七零八落的一地都是。
心里叹了声倒霉,俯下身,伸手与他一起捡了起来:“真是抱歉。”
面前这人动作一顿,垂下的头微微抬起,恰巧撞进戚姮眼底。
四目相对,耳边的嘈杂在瞬间被压下,仿佛置身于水底,朦胧一片,只余自己微不可察的的呼吸声在颅内环绕,盘旋不休。
眼珠轻动,他看清了戚姮眉心那一点红痣,连着生来便微压向下的眉,深邃冷冽,冻住了她的双眸,结了层湛蓝色的冰。
戚姮没放过他面上的恍惚,微不可察地起了些许疑惑,下一瞬,听见这人怔愣地开口:“……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或许是有过一面之缘罢。”戚姮淡然回道,“大人贵姓?”
他这才回过神,掩下自己的失礼:“下官姓后,单名一个煜字。”
“多有唐突,还望见谅。”
幞头遮住了戚姮整个前额,头发也被一丝不苟地拢到帽中,只余一张未施粉黛光洁的脸。
偏偏就是这副模样,配上那颗痣,将后煜记忆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猛然勾出。
戚姮眼尖瞟到了这些都是账本,拾起之后又堆回他的手中,这一摞沉甸甸的东西都快将后煜的视线全挡死了,也难怪会没看到人相撞。
“戚姮。”她自报了名讳,停顿片刻,道,“今日遇见的是阁下,还真巧。”
后煜听懂了她话中含义,眨了两下眼:“或许是缘分吧。”
“下官还有别的事,就不打扰了。”
他微微欠身,也不等戚姮回应,抱着账本便步履匆匆地离去。
戚姮最后瞧了两眼他的背影,压根想不起自己何时见过这号人,从头到尾连名带姓,全都没印象,更遑论什么眼熟。
可能就是他看错了吧,戚姮整理了一下衣襟,很快就抛到一边不再想了。
·
完整走一次上朝的流程并不轻松,直到辰时六刻结束,约莫得站了两个多时辰。
正常来讲用不了这么久,恰巧赶上了军队班师回朝,待汇报的事务一大堆,谁也都走不了,只能老实等着处理完了再说。
戚姮刚要转头开溜,又被喊住了步子。
养心殿,戚姮与赵繁英大眼瞪小眼。
檀香袅袅,风吹起窗纱掀起一小片弧度,屋内光影摇曳,在脸前闪动。
赵繁英示意她坐:“这么看着我干吗。”
戚姮立在几步之外,不动:“陛下找臣有事儿吗。”
“再端架子以后都别来了。”赵繁英挥退左右宫人,语气随意。
“……”殿内顿时只剩他们二人,戚姮绷紧了唇角,一言不发地按赵繁英的意思落座。
备好的糖块从桌下拿起,赵繁英还是那套哄小娃娃的做派,将罐子推至戚姮面前,摊开掌心道:“来,我看看手。”
戚姮还真吃这套,看到那糖罐子警惕心卸下大半,将信将疑把一只手伸去,往回抽抽着随时预备要跑。
被赵繁英面无表情地攥住手腕,拉到眼前。
他看得仔细,指腹搭在了戚姮的脉搏上,没多大会就松开了:“我还以为你近两日不出门是哪不舒服,看来也没什么事。”
戚姮呛他:“陛下不忙着协和朝野,还有空担心微臣的身子呢。”
瞧着她掌心淤血还大片聚着,赵繁英摁了两下,戚姮没躲,了然这是不怎么疼了。
“我特地挑了个快断的戒尺,选了最轻的责罚,还气呢?”
“臣不敢生陛下的气。”戚姮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赵繁英无奈一摊手:“那日御史台的人纠缠了一下午,连我来找你都要候在外面。我不打你,是真没办法搪塞过去。”
戚姮不答,从罐中摸了一颗出来,剥掉纸塞进嘴里:“陛下还有事吗?没事臣得赶紧走了。”
赵繁英接连碰壁,表情不变,只瞥了她一眼:“你这位小刘彻也金屋藏娇了不成,这么着急回去。”
戚姮现在才发现,赵繁英原来也是一句话能记这么久的人,随口拿刘彻举了条例子,现在还搬出来调侃……
她暗自腹诽,手肘撑上桌沿,向前探身,神秘兮兮道:“是啊。家中有美人,特别美,半日不见如隔三秋。”
赵繁英始终挂着抹浅笑,意味深长:“按法理,呼延绰是重大俘虏,应当上报朝廷,私自藏人也是犯法。”
戚姮一脸“你果然知道”的表情,正经解释道:“那批收编成军的俘虏最近正担心着朝廷翻脸不认人,不打仗了就寻个由头把他们杀了。”
“不安抚下来早晚出事。呼延绰毕竟是北凉公主,让她留在侯府,也是个例子。证明真不杀归降的北凉人。”
戚姮耸肩:“听人说,流言的确平息不少,我也就一直养着她喽。”
戚姮的军事理念是优待战俘,劝降大于屠戮。
北凉是草原上的民族,自小精骑射。燕云十六州地形复杂,又多山地高路,中原擅长的步兵战法与之作战,屡屡受挫吃大亏。
戚姮便想,如若能将俘虏收编,为己所用,那是天然有着作战经验的精骑部队。
毕竟都只是一群普通百姓服兵役期间打了败仗被抓,向来是自我生死高于家国荣辱。无论何时,保命要紧,也鲜少有不乐意的。
北凉俘虏就这么划入骑军中一同训练,更是下令严禁军中欺凌歧视行为,无论封赏还是补贴,所有士兵一视同仁。
这两年来收编成兵的多数也老实本分,效果立竿见影,戚姮每每想要带队突袭,成功率都比以往高出三成。
此番撤军,内部逐渐开始出现声音,害怕回到汴京中原人就变脸,以养不起那么多闲人为由将他们坑杀。
呼延绰的出现反而解了戚姮的燃眉之急。
侯府总共就俩主子,不兴大动干戈的安排侍从。戚姮又是被“以后要上战场”的培养着长大,更讲究自力更生。
能自己干的不要人帮,身边也就几个打扫卫生的女使。
所以洒扫丫鬟没让呼延绰去,贴身婢女也没让她做,反倒收拾出一处院子,让她住了进去。
这小姑娘比想象中的还好哄。
让人带呼延绰去夜市玩,回来就给戚姮带了一堆好吃的。丈量身形为呼延绰裁衣,她抱着衣裳美滋滋地一天换一套。
其单纯模样压根看不出有什么城府,戚姮也就没再管她,只让人暗中留意着,别搞小动作就行。
消息传出去,连仇敌亲女都能得到这种待遇,军队中的风向登时就变了。加之领头再三强调不可能赶尽杀绝任何一个俘虏,朝廷赐下来的奖赏也都实打实拿到了手,躁动紧接着偃旗息鼓,再翻不起波澜。
赵繁英点头:“少带她乱晃。”
“都是局势问题。北凉和楼兰人人喊打,难免有偏激的认下呼延绰的脸,想着杀了她。”
“你的话……”赵繁英顿了顿,“波斯跟中原的仇十几年前就结了,会好些。但有些人的嘴堵不上,要是说你,你别听。”
戚姮无所谓:“当年我爹为两国交谊和亲,意义非凡,谁敢当面说我是杂种?”
赵繁英:“……别跟你爹学得说话这么粗俗。”
戚姮:“不就是这个理。”
赵繁英揉了揉眉心,继续说:“文则知道你册封了,她想找你。”
蜜糖含在口中,戚姮咬碎成小块,闻言差点把舌头顺便咬掉,大惊失色:“她?找我?”
赵元赵文则,朝天仪公主。
“两年未见,你不想她?”赵繁英问,“怎么看你这么为难。”
迎上赵繁英若有所思的目光,戚姮讪笑两声:“没什么,我等会去就是了。”
将戚姮憋屈的脸色尽收眼底,赵繁英话锋一转:“被人压一头的感觉不好吧?什么事儿都得听皇帝的。”
戚姮只干笑不说话。
“自从先帝驾崩,戚砚带着你躲家里,没人管,没人治你们两个,他应当挺惯着你的。”
赵繁英支着脑袋,坐姿逐渐随性:“养的你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事儿都敢干。”
戚姮意有所指:“是啊,我爹都没让我跪过。”
“不想跪,想当皇帝吗。”
“噔”一声,戚姮心中那块钟被重重敲响,散漫的态度在瞬间收起,虚幻的余音回荡在脑中久久不散。
赵繁英仿佛只是说了件不能再寻常的小事,飘过来,如同凉风嗖嗖灌到颈间,激的戚姮一哆嗦。
盯住赵繁英漆黑的瞳孔,非疑非怒,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
赵繁英先笑了,笑的发自内心,伸个脑袋到戚姮面前,尾音都笑得在颤:“我还以为你这么嚣张会敢说一句想呢。”
戚姮嘴唇嗫嚅着,半天接不上话。
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发丝滑落,细微的痒意太过刺挠,她咽了口唾沫,气氛一度更甚紧张。
快入夏了的天阵阵发凉,只觉头晕目眩,呼吸困难。连带着刚咽下去糖块的口腔都跟着干燥难耐,戚姮喉间微动,细密地发着抖,却吭不出一个字。
“想吗?”
赵繁英眉眼凌厉五官立体,皮肤白的跟戚姮这天生晒不黑的异族胡人不相上下,向来性格淡然,更不显有人情味了。
或许真是从前的情分已经消磨殆尽,时至今日,戚姮才真正感受到赵繁英的压迫。对野心的试探与逼问,这在曾经他是从不会提起的。
只两句话就把戚姮吓得连动都不敢动,答也不是,不答更不是。
真的猜不透他的心思。
“不,不想。”戚姮眼皮狂跳,轻声开口,“舅舅……”
“现在想起我是你舅舅了。”
堪比逼宫的气氛随这句化开,赵繁英的脸色恢复如常,话还是可怕:“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正撺掇着戚砚起兵造反,正正好好。三番两次地口出狂言,你是觉得,你现在还很小所以不用负责?”
听一个皇帝讲他曾经怎么夺来的皇位完全超出了戚姮的承受范围,她大惊,跪着向后退了好几步,伏在地面缩成个团:“微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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