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恣时常觉得,自己能入长生宗是个意外。
五岁那年,褚恣生了一场大病,母亲为了她上山采药,不慎跌下悬崖。
那是十一年前暮春,黄梅雨缠绵数日,褚恣在终南山遮天蔽日的苍藤古木之中找了三日,终于在崖下一处清涧边找到了母亲被摔得面目全非的尸首。
她早已记不清,幼时自己是怎样用一副孱弱身躯,掘出一块三尺见方的墓地为母亲下葬的。她只记得彼时她跪在坟前,刚磕完头,一道人影自霏霏烟雨中凌空而至,竹影青霭笼罩在仙人身在,她看不清仙人的脸。
仙人轻抚她的头顶,声音很轻:“你天生仙命,可随我入仙门修行,从此以后,我便是你师……”
话未说完,眼前仙人陡然变幻,化作一柄玄木银丝拂尘,“啪嗒啪嗒”抽得褚恣脑门生疼。
伏案小憩的少女骤然睁眼,正撞进一双琥珀鎏金的兽瞳之中。圆脸尖耳,灰毛黑斑,皮毛莹润流光,是只足有人高的猞猁,是褚恣养的灵宠。因体型太大,这张离火暖玉大案险些兜不住它,急得它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直抽褚恣脑袋。
就说做功课时不能偷懒罢!
褚恣揉着脑袋低头一看,脑袋下枕着的哪里是功课,分明是厚厚一摞话本!她白日听讲经打瞌睡被罚抄清静经三十遍,这会儿已是日暮时分,经书一遍都未曾抄完,话本倒是看了不少!
褚恣两只眼睛骨碌一转,心道,养豹千日用豹一时,委屈你了豹豹,再帮我背一回锅吧!
她抓起猞猁两只毛茸茸的前爪,在经书上一通乱按,豹豹“嗷呜”叫了两声,挣扎着抽出爪子跳下桌案就开始舔爪子。
这洁癖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师妹,”身侧有人出声,嗓音低醇,清冽如同窗外碎雪折竹,“弄脏经书可是要被罚站的。”
褚恣这才注意到,她师兄褚无晦也在。
褚恣这间屋子陈设简单,一张四角垂帐的床榻,一张紫檀木妆台,一方暖玉桌案,一堆乱七八糟摆放的经书、毛笔、胭脂水粉和褚恣随画随扔的画卷,以及一扇云母琉璃屏风。
屏风后设一只小火炉,此时正煨着牛乳茶与桂花蜜饼,满屋子都是飘飘袅袅的甜香。
长生宗弟子早已辟谷,唯有褚恣是个例外,难断人间口腹之欲。她师兄褚无晦,堂堂长生宗首席大弟子,日日变着花样为她准备吃食,一日五餐,顿顿不落。
恰临宵夜时分,褚恣喜上眉梢,哪里还管什么经书话本,先祭了五脏庙再说!
谁知她师兄早已看穿她的心思,眼睛虽盯着经书,指尖却微微一动,炉子上的美味夜宵顷刻化作那方乱到让人难以直视的桌案,褚恣扑了个空,险些栽倒在地。
“师兄!我方才做了噩梦,十分心悸,得吃三个、不、五个桂花蜜饼才能补回来!”褚恣掰着手指头。
“经书未抄完,不可吃宵夜。”
褚无晦坐在一把竹椅上,脊背挺直,正襟危坐,一身月白素绫长袍广袖轻垂,袖口处银丝流云纹似水般流动,冠带齐整,周身上下半分褶皱皆无,发丝一丝不苟尽数束起,被白玉菩提发冠规整绾住,清肃冷淡到近乎刻板。
褚恣赌气打开竹窗。
长生宗隐于一座与世隔绝的仙山,此山绵延数千里,高约万丈,终年积雪,此时窗外更是飞雪穿庭,门前潇湘竹影皆覆碎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雪色。
褚恣甫一开窗,穿堂风吹得她衣袍猎猎:“那我便站在风口抄经书!让冷风冻死好啦!”
褚无晦头也未抬:“师妹,你一入仙门便学会了护身法诀,早已不畏寒了。”
话虽如此,见褚恣发丝被凛风吹得凌乱,还是起身取了件白狐皮裘为她披上,又妥协地将热茶糕点一一摆在褚恣跟前。
褚恣想到方才那个梦,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嘴:“师兄,你把我捡回长生宗后有没有后悔过?”
褚无晦目光极轻微地怔了怔:“为何要悔?”
“因为我根本不是修无情道的料子!”褚恣立马抱怨道,“每次韩长老讲‘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我就开始犯困打盹。”
长生宗修无情道,门规众多,教条森严,宗门弟子行事皆遵规守矩,不折不扣,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他师兄褚无晦更是刻板中的佼佼者。
褚恣愈发看褚无晦不顺眼,索性放下手中狼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的衣衫发髻揉得乱七八糟,方满意地停了手:“这下顺眼多了。”
褚无晦是长生宗首席大弟子,左受同门一个“宗门典范”,右受长老一个“仙家楷模”,不仅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对其他师弟也一视同仁,唯独对褚恣纵容得没边。若是换作旁人敢对褚无晦这般无礼,早就被废了修为从头开始了,可这样待他的是褚恣,褚无晦只笑着正好衣冠,不轻不重地道了声“不要胡闹”。
“师妹,你自幼洒脱恣肆,修习心法便很好,不必入无情道。”
一阵脚步声从院外由远及近,屋外檐铃轻响,一道人影款款来到二人跟前:“该喝药了——”
象牙白广袖长衫外罩一层云水蓝长袍,衣襟处暗金竹叶纹隐隐流光,腰间垂着几只药囊,行动处身姿挺拔若青竹覆雪,步履间款带轻盈有药香浮动,眉眼处本盈着几分清润笑意,瞧见褚恣后脸色一变。
“怎么站在风口上?这里是有人要原地飞升吗?可别飞升到一半摔下来,红的白的碎一地,在下即便是当世神医也救不回来哦!”
褚恣笑道:“黎‘半医’,你就别担心我了,我要的哑药你研制出来了吗?”
黎“半医”本名黎白衣,是个借住在长生宗的医修,没人知道他从何处来,褚恣只记得她入长生宗第二日,竹林小筑旁就建起了药庐。黎白衣同褚恣他们师兄妹做了十一年的邻居,也给褚恣开了十一年的药。褚恣时常想,再大的病,连喝十一年的药也该好了,何况她身康体健本就没什么毛病。是以褚恣总疑心黎白衣医术不佳,拿她试药,也就给他取了个“半医”的外号。
“哑药?这是又要捉弄哪位弟子?”
“你。”褚无晦适时接了一句,褚恣心道还是师兄懂我,补充道:“当然是治一治你这刻薄的嘴。”
黎白衣无奈,以袖掩面故作伤心状:“哎呀褚绥意,这便是你的不对了!在下每日为你辛劳煎药,这在话本里可是要以身相许的,你非但不知恩图报还要拿哑药治我,良心安在啊?”
褚恣眼睛一转:“行,你挑个好日子自己赘过来吧!”
黎白衣睨了褚无晦一眼:“别……你可别恩将仇报。”
打趣完,褚恣接过药碗,“这又是补什么的?”
药汤是熟悉的颜色、熟悉的气味、就连喝在嘴巴里也是熟悉的口感,黏稠、微苦、回甘,俗话说“久病自成医”,褚恣觉得自己药喝多了也能尝出其中的药材了。
白泽泪、夫诸角、乘黄胆、扶桑果,总是这几样换汤不换药,黎白衣有时说这药能锻体,有时说这药可祛毒。
“哎呀!你深夜抄写经书很伤眼睛的,乖乖把药喝了,保准你明日眼观千里,目明如炬。”今夜黎白衣如是说。
如此稀缺的极品药材熬在一起竟然仅仅是保护眼睛吗?散是满天星,聚是……能明目?
这对吗?
褚恣不大相信,但这药喝了以后能睡得十分香甜,她“哐哐”两口喝完,倏而又冒出一个念头:“师兄,如果我是这碗药怎么办?”
黎白衣冷笑:“你若是这碗药,估计能毒死整个长生宗。”
褚恣盯着黎白衣,只觉这人可真是八分的医术,九分的美貌,十分的嘴毒!遂不客气的回呛:“哪比得上你黎半医,只需动动嘴皮子就能把人毒死了。”
褚无晦倒是早习惯了褚恣时常冒出的这些千奇百怪的想法:“你若是药,就不必抄写三十遍清静经了。”
“好了,喝了药便早些睡吧,不许半夜偷偷看话本。”
褚恣听到想听的答案,又是福临心至:“师兄,若是我身在话本里怎么办?”
褚恣本意还想听听她师兄能说出什么话哄自己,谁知褚无晦神情一滞,就连一旁的黎白衣笑容也凝重起来。
空气中一时静默,只剩下炉火哔剥声。
褚恣左右瞧着这两人,心中浮出一丝怪异感,但很快倦意来袭,沉沉睡了过去。
及至次日,褚恣心中那股怪异感仍拂之不去。
她不过是心血来潮做个假设,为何师兄和黎白衣的脸色会如此难看?
下一刻,剑锋擦出寒芒直逼眼前,褚恣思绪立时回拢,指尖掐诀应对,金光护体,足尖一点轻松避开。
“褚绥意!今日你又迟到了!”
今日修行演武,褚恣因在练剑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得长冥真人韩巫子亲自指点。这位韩长老掌管长生宗门规增删修订,是个十足的老顽固,时常将褚恣视为百来年修行一大劫难,一心想要磨平她的棱角。
“再这样散漫怠惰下去,终会泯然众人!”
这话褚恣不认同,万千修士生于众生血脉,复归于众生,何谈泯然?
褚恣回道:“众人又如何?高峰巍峨,若无土石助之,亦成平川;东海汪洋,若无众川汇之,也变桑田……”
不等褚恣说完,韩巫子怒气冲冲地打断:“褚绥意!谁教得你这样同尊长顶嘴?”
从来没有哪个弟子敢如此公然顶撞长老,周围练剑的弟子也好奇地朝这边看了过来,韩巫子此时若不罚褚恣,往后在弟子跟前如何立威?他作为尊长的颜面何在?
褚恣看见韩巫子双指重重往下一点,下一瞬似有千斤重鼎沉沉压在背上,这是长老罚跪弟子常用的指诀。
名门正派都重气节,当众罚跪这样的处罚,足以让被罚者承受莫大的羞辱,以至再也不敢犯禁。
褚恣咬着牙强撑着没有让自己跪下去,艰难地继续自己的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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