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端午,护城河外仍有人在放烟花,倚着窗户往外看,璀璨烂漫,真美。
自从初遇开始,每年端午我都会登上天香楼,来到这间房看烟花,可除了第一年有人陪,之后都是孤身一人。
眼下也是,恍惚那人就在身旁。
我已经许久不敢去听她的消息,只知道她如今身边有良人相伴,且对她尽心爱护。
这,便足够了。
第一次见她时,冰冷瘦削的一个人,像昌平之前同我描述的那般,眼神望过来,似双冷箭。
但我却在那一眼对视里,硬生生看出了错愕,与许多初次见我的人一样,她为我的容貌惊讶。
可是与昌平不同,与旁人不同,她的目光里没有占有,没有鄙夷,没有羡慕,只有单纯的欣赏。
昌平总说,我的容貌在长安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毕竟,她当初能注意到我,也是因为这张脸。
我向他们行礼问好,赵臻没有理我,她见此主动答了话。
她对我说:“孟公子好。”
到了如今才觉得庆幸,那时她叫我孟公子,我称她为陈姑娘。
我们,不是谁的妻子,谁的面首。
她对赵臻和昌平的关系漠不关心,只愿与自己的丫鬟一起静静看一场烟火。
那时她对我道:“孟公子要不要看烟花?挺漂亮的。”
在一场转瞬即逝的光亮里,我瞧着三人的纠葛,只觉终于可以暂时脱离昌平,做个局外人。
赵臻看不清自己的心,昌平什么都要去争,只有她,浑然不在意。
此后数次相见,她都是相同模样,话语寥寥,可我却记得与她在一处时的所有细节。
外冷内热,她只是长了一张太冷的皮。
之后一路南下,我旁观着赵臻对她愈行愈近,可笑赵臻以为她变了心意,愿与他亲近,却不知,她只是本性如此。
她叮嘱我戴好帕子,当心染病,似乎对任何一个陌生人,她都会这样。
在栖霞寺,我向她要平安符,只因她手里拿了两个,后来在赵筠身上看到另一只,我才了然,她并不是要送给赵臻。
所以,她是把自己的那个给了我。
摸了摸心口,这是我从她那里讨来的唯一可以留作念想的东西。
相识太短,我们还没能够去互相熟悉。
后来见她身上痕迹,猜到赵臻为了什么向她发火,当初私心去问她要那一个平安符,我第一次如此后悔,悔不当初。
当我被自己的情绪裹挟之时,她却勇敢地带着我甩脱刺客,在深山里躲藏。
到了那时,我才见识到她的坚韧,她不会被那些所谓的枷锁打败。
杀人救人,她都敢做。
在那个山洞里,她先是救了我的性命,再然后我向她求问,她一番话,又救了我的心。
在山里的日子清净安谧,无人打扰,我甚至做过与她一直待在那里的美梦。
可终究是梦,一切还是要回到既定的轨道上。
回了长安,再难相见。
直到之后见到陆玉卿,她如今的枕边人。
初见他,我才意识到昌平口中的数一数二真正该是何样,怪不得连皇帝都想将女儿嫁给他,有才有貌,合该如此。
这位陆大人有着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让我以为昌平或许会选择他。
昌平和他出去,我留在他的书房里,无所事事,全然不知命运捉弄。
满长安的人在他还没成亲之前,都当他是个痴情人,爱着陈府大小姐,等到他突然求旨赐婚,众人才反应过来。
而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知晓。
痴情不假,对象却错了。
偶然在他的书架上翻到了一本书,老旧的封皮,有些熟悉,回想起来才惊觉,之前在将军府的石案上见过相似的一本。
大兴风土志,一本卷一,一本卷二。
翻开来,里面批注的字迹确实和那摘抄的药方上一致。
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在陆宅的书房,在第一次见到陆玉卿的时候,我就窥探到了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深藏的秘密。
何其荒谬。
出乎意料,昌平放过了他,只因他对昌平无意。
那一刻,我内心竟十分悲凉,他对昌平无意,便可守着心上人不妥协,而我,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资格。
我开始极力搜集陆玉卿和她的过往,既然窥得了这个秘密,那么就该将它弄清楚。
我从未如此努力过,任何一处细节都不愿放过。
到最后,凑齐了真相,才犹如口吞黄连。
他们的相遇,是因为他的落魄她的善意,他与我何其相似。
昌平说,她当初见我在冬日里还在街市上为人抄书营生,手冻得通红,那般可怜,所以才打算收我为面首。
我装傻,没有戳穿她。
其实,她只是恨赵臻不愿娶她,报复而已。
只怨我自己倒霉,碰上了那时的昌平。
同样是冬日,若最初遇上她的是我,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至少……不会是如今这样。
他陆玉卿,只不过是比我多了些运气罢了。
知晓了前因后果,便时刻关注着陆玉卿,我的内心矛盾。
我既希望他早日放弃,如此我便可以肆意嘲讽他那点子真心原来也不重几何。
又盼他可以一直坚持,至少不能辜负她曾经对他的极力相护。
我冷眼旁观,求一个与自己并无关系的结局。
好在,几重险阻,他终究是娶了她。
他圆满了,我也得以解脱。
我去找昌平,我对她道:“公主,放我走吧,我如今只这一个愿望。”
昌平错愕,愤怒,她问我:“砚之,这么多年,你爱过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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