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后半程,陈榕又碰见过陆玉卿几回。
每回遇上,他总要塞些东西给她,今日是一篮鲜果,明日是一匣子蜜饯,后日又是一包酥酪点心。
她皱眉,他便搬出那套答谢之词:“多谢木姑娘相助,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陈榕想推拒,奈何知夏每回都从她身后窜出来,一把接过去:“公子太客气了!”
知秋老实,站在一旁拽知夏的胳膊,“小姐说了不要的。”
知夏挤眼睛,“人家非要给,这么好的东西,不收白不收!”
到扬州那日是个好天气,陈榕带着知秋和知夏下了船,在码头上站了片刻,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屋脊。
她终于逃离,将陈府抛在了身后。
知秋和知夏看着陈榕,谁也没出声。
陈榕随意挑了家客栈住下,这回三人总算不必再遮遮掩掩,装作不相识。
将东西安顿好,陈榕带着知夏知秋出去吃饭,刚拉开门,迎面撞上一人。
陆玉卿与陆恒源正一同抬着只箱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手里的箱子一晃,差点脱了手,陆玉卿连忙稳住,扯出个笑来:“木、木姑娘……好巧。”
陈榕没应声。
陆玉卿脸上的笑便有些虚,陆恒源还在往前走,他只得跟着挪步,没敢多说话。
等进了隔壁房间,两人放下箱子,陆恒源站起身,眯着眼看陆玉卿。
陆玉卿不看他,去桌边倒水。
陆恒源嘴角一撇,“我说你怎么好端端地非求我在扬州多留几天,心思在这儿呢。”
陆玉卿灌了满满一杯水,才道:“我只是好久没来了,想逛一逛。”
陆恒源哼一声,当场戳穿他:“咱往长安去的时候才打这儿过。”
房间里安静了一息。
陆恒源:“什么姑娘把你给迷住了?这我回去可得跟二叔说一声,他儿子开窍了!”
“大哥!”陆玉卿急得陡然拔高音量,“人家是我的恩人,你可千万别去打扰她。”
“嘁!”陆恒源笑了,“你好不容易主动一回,我作何要去打扰人家姑娘?我可没有那么没眼力见儿,我巴不得呢。”
“你胆子放大些,别扭扭捏捏的,拿出平日那不慌不忙的劲儿来,人家姑娘可不会喜欢毛毛躁躁的人。”
陆玉卿叹气,他道:“大哥,别说了。”
***
之后几日,陈榕带着知秋知夏逛扬州。
六七月,扬州景致正浓,河两岸的柳树绿得发沉,柳丝垂下来,风一过便轻轻摸着水面,泛起细细涟漪。桥下荷花开得铺天盖地,有的花瓣舒展,有的还裹着,尖尖的顶上透一抹红。
柳如烟,桥如画,能让人看上好半天也不觉得腻。
陈榕沉浸在无限风光里,可不管走到哪里,总能在某个拐角遇见陆玉卿。
有时是巷子口的茶摊,她们挑帘出来,他就坐在外头,看见她们,便站起身拱手行个礼:“木姑娘。”
有时是桥上,她们从这头上,他从那头上,迎面碰见了,他便侧身让开路,低头又唤一声:“木姑娘。”
他总是离得远远的,也不上前打扰,只是到最后,却总要与她打个照面,道一声“好巧”。
到底哪里来的这许多巧?
逛了几日,陈榕开始正经寻铺面,可扬州的铺子贵得离谱,便宜些的,位置又偏得没人去。
有一间倒是临街,价钱也低,但隔壁却是个肉铺,血腥气直冲门面,邻着的几家都能闻得到。除了那肉铺的主人,寻常人怕是谁也做不到日夜对着这味道,还能静下心来看书。
她连看了五家,一家不如一家。
这日,恰逢灯会,知夏兴致勃勃,陈榕遂她意,傍晚带着两人去了湖边。
岸上人挤人,卖小吃的、猜灯谜的、唱小曲的,把整条沿湖的路塞得水泄不通。
知夏拉着知秋钻进人堆里去买花灯,陈榕侧身从人缝里挤出来,寻了个僻静处等她们。
湖上泊着十几艘花船,船头都挂着绢灯,其上画着各色花样,映得湖面流光溢彩,有乐姬还坐在船头弹琵琶。
陈榕立在一棵柳树底下,看着这红尘俗世繁华景。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刻意压了步子,但陈榕还是听见了。
她转过身。
陆玉卿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提了一盏莲花灯。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回头,整个人顿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似乎又在准备那句“好巧”。
陈榕没让他说出来,她抬脚跨过去,朝着他。
这过程里,她走一步,他退半步,可陈榕还是很有耐心地往前,站在了他面前。
“陆公子。”她唤了声,“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陆玉卿眼睛睁大了,她……她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搓了搓手里的灯柄,莲花灯跟着摆来摆去,半晌,他才找出一句跟正事有关的:“我、我听说木姑娘想找地方开书坊。”
又是知夏,陈榕在心里道,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定是把什么都跟他说了,所以才会走到哪里都碰得上。
“扬州这里不合适。”陆玉卿咽了口唾沫,“我知道合适的地方。”
陈榕看着他:“哪里?”
见她肯多问一句,陆玉卿瞳仁亮了亮,他道:“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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