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楝子陷入白日梦时,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的卢照水早早出门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才能找到楝子,眼下被绮梦楼的事情缠住,却又不能坐视不理,他难得感觉到心中有些焦灼。
其实,他们俩能同行这一段路,应该是让人瞠目结舌的吧。
他能看出来,楝子的性格和自己有着天壤之别。
想到那个古灵精怪又格外难以捉摸的少女,卢照水唇角不自觉浮起浅浅笑意。
和楝子待在一起,他怎么也猜不到她的心思,会产生很多让他感到新奇的情绪,和他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所以,他一直清醒地沉沦着,有意无意迁就楝子,明知她初次下山,莫名奇妙要跟着自己同行,但却故意不去深究她的目的。
卢照水站在泗水河边,垂柳映在水面,思绪越飘越远。
“烧刀子诶,烧刀子诶,刚猛霸道的烧刀子,”
耳边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细雨楼附近繁华的街。
“客官来一壶烧刀子吗?”
没听到回答的声音,那顾客许是点了头,又闻小贩笑吟吟道,“好嘞,一壶烧刀子,保证不掺水。”
市井间满是烟火气,卢照水的心情也稍稍好转,他不是会沉溺情绪的人,眼下还有很多事要做,楝子也许还在等自己去找他。
他从没有想过楝子会故意不回来,并不是有何依据,只是一种直觉,尽管这直觉毫无原有,他们甚至算不上交情匪浅的朋友。
“客官承惠三十文。诶!诶!客官您还没给钱呢!”小贩的叫嚷的声音吸引了卢照水。
抬眼就见一个熟悉的青衫儒士身影,他怀里紧紧抱着酒坛子,低垂着头。
那卖酒的小贩扯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面上恍然道,“原来是你,那天倒在细雨楼前就是你。”
卢照水也响起来了自己牺牲的那两个包子,主动上前替人付了钱。
两人一同在河边坐下,素不相识的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
男子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但他并非豪饮之士,被呛出了眼泪。
卢照水猜到他应当有事情压在心里,有心劝解也无法开口询问,只能拍了拍中年男子的后背。
“先生想必有何难处,在下或可助你一二,何必借酒消愁。”
男子闻言,瘦得凹下去的脸上出现讥讽之色,“先生,呵,我算什么先生,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潦倒乞丐罢了。”
“何必妄自菲薄。听先生口音,倒像是从南方来的,可是缺少盘缠回家?”
“我没有家了!”男子情绪激动,声音有些尖锐。
卢照水深吸一口气,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微微叹气没有再开口。
良久,男子似乎是平复好心情,随手丢开酒壶,躺倒在地上。
低哑的声音传来,“你知道吗,我想去细雨楼的,可是,我却连细雨楼的大门都踏不进去。”
卢照水眼神错愕一瞬,复想起细雨楼的规矩——只做江湖生意。
“你的事,和江湖有关吗?”
男子听到江湖二字,不禁露出鄙夷,“江湖!劳什子的江湖。”
卢照水没在意男子的嘲讽,“若是普通人的事,你得去官府。”
谁承想男子更加愤恨,“什么官府,什么江湖,都是蛇鼠一窝!”
卢照水云里雾里,不知道这儒生究竟经历了什么,“方便讲讲到底怎么回事吗?”
男子看看眼前这个温和的年轻人,他的脸上没有同情,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就这么语气平静的询问自己。
也许是独自背负了太久,压抑了太久,又或许是一路见过的冷漠太多,眼前人真挚的善意显得如此难能可贵,他的眼眶微微湿润,终于忍不住想要吐露心声。
原来,这儒生姓张,几年前,因着屡次不第,索性带着一家老小,举家搬回容州。
但岭南道历来匪患猖獗,却因瘴气横行、猛兽成群,朝廷剿匪屡屡受挫,他们一家在返乡途中遭遇匪祸,妻子、父母双亲不幸罹难,只剩下他和家中独女。
返乡后,他寻了个私塾坐堂,独自照顾年仅九岁的女儿,好在家中日子还算过得去。
谁知半年前花灯节,女儿不过是和往常一样,同友人相约外出去看花灯,一同前去的几个女孩,却都再也没有回家。
张儒生和几个孩子家中的长辈心急如焚,四处求人托关系寻找,衙门里也派人找了许久。
几番寻求下,他们终于在几个路人口中得到些许线索。
原来花灯节那天,几个乡人无意间看到了匪徒劫掠女子,出于明哲保身的心思,没有人上前搭救,也没有人报官。
张儒生心中自然焦急,可对于他人保全自身的想法无可奈何。他也不再指望着官府能起到什么作用,只能四处打听有没有可帮忙寻人的地方。
好不容易才得知了细雨楼这样的消息买卖之处,他便有心托细雨楼帮忙寻人,可哪怕他拿出全部家财,细雨楼也不肯帮忙寻人,只说是不做和官府沾边的生意。
他心中怀疑,几番周折才知道,似乎山中匪寨时常做劫掠女子的勾当,容州官府明知匪徒作恶却只当无事发生。
任由失踪女子家人递上去的状纸堆成山,官府里就当从未收到,不追究状告之人,更不去剿匪。
“听起来像是当地官员尸位素餐,和剑州官府又有何关联?此间细雨楼又有何关系?”
男子眼神中出现悲悯,又似乎是在感慨,仍有如此纯质之人,因为说得久了,他的声音更加粗粝。
“你以为细雨楼为什么会知道?”
没有等他回答,又接着说下去。
“因为,细雨楼就是他们的买主!”
“这不可能!”卢照水惊讶地站起来,“据我所知,细雨楼绝没有这种生意,探听、买卖江湖消息已经让他们富可敌国,何必做这样违反南朝律令的事。”
别说卢照水不相信,就连张儒生最开始也不敢相信,毕竟细雨楼的名声,江湖上随意打听一二,谁人不知他们是做何生意的。
可这确实是张儒生去托人走关系时,亲耳在青楼听到细雨楼容州分楼的掌柜同容州司马所言。
话说到此处,卢照水也心生疑窦。
细雨楼如何会参与到这种事里,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忽然想起来孙律之前说的,钱启元举棋不定时,定会去找“大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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