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棠醒来的时候，裴方翎已经离开了，他是独自一人走的，拉什尔和其余众人都留在了落英泉中。
天边才泛起金色光芒，透过蒙蒙的窗纸撒入室内，光中尘埃飞舞，晨钟自外穿透雾障。
池棠呆呆地在床边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手搭在昨晚裴方翎躺的地方，那里没有一丝褶皱，连温度也不剩下了，莫名的，池棠心里有些难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人在她心中的分量愈来愈沉，也有可能是由来已久。
彤云等人听见里面的动静鱼贯而入，分头准备洗漱用具，衣裳钗环和早饭。
负责给池棠梳理头发的是彤云，往常池棠总在这个时候和彤云聊上两句增加感情，彤云也对池棠知无不言，渐渐地也喜欢上这个坦率的女主人。
今儿天气不错，又到了落英泉，马上事情就要解决了，本该是高高兴兴的日子，池棠却愁容满面，不由得使彤云感到奇怪。
“小姐心情不好么？若有什么心事，讲出来会好受一些。”
“......我没事，可能有点没睡醒吧。”
“这样么？”彤云透过铜镜打量着池棠，心中有所猜测，“可是为了王上回去的事情担忧吗？”
圣宫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拉什尔祭司在私底下已经与他们通过气，他们都是圣宫的人，若是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情，他们是要与圣宫同生共死的。
不过彤云想那样的情况不会发生，毕竟还有王上挡在他们身前。
不久前她亲历了大长老谋逆一事，声势如此浩大，却在一夜之间为王上平息，足以见得王上之强悍卓然。
道盟虽秉持正道名门之称，然兴师动众是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之人不与它响应，又有诸多大阵圣物坐镇，想来掀不起什么风浪。
想到这里，彤云不由得开口宽慰道：“小姐尽管将心放在肚子里吧，北境虽在极北苦寒之地，但战力武备不输道盟。除却王上，骁勇之将何止数万，更有上古圣物、机关奇巧，道盟这次发难必将无功而返。”
听了彤云的宽慰，池棠心中稍稍平定了一些，淡淡应了一声嗯。想起此前裴方翎说此处是建木旧址，便动了去寻访古物的心。
以落英泉为中心，倾颓的建筑像蛛丝网一样辐射出去。
传说中这里是贯通天地的建木生长之处，后来建木摧毁，从它的断根处涌出清泉，是为天下之灵气总枢，最初的修士沿着落英泉周围建起祠堂神庙，收集剩余的建木断枝供奉，同时利用此处灵力修炼。
后来一场瘟疫席卷当地，落英泉开始反噬贪得无厌的修士，大批大批的人死去，这里也就荒败下去。只有一支姓叶的族人懂得如何利用落英泉而不受反噬，奉仙老人便是这叶家后人之一。
他依旧穿着昨日那身陈旧的布衣，粗粝扫帚在石板上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昨天池棠就留意到他了，只是还没机会说上话。
“奉仙长老早上好！”她远远地冲着老人打招呼，老人没理她，扫帚刷刷扫过地面，浮去尘埃露出青灰色的石板。
池棠吃了一个闭门羹，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彤云站在她身边小声道：“这老人家就是如此古怪的性格，昨天我们烧好饭请他来吃，他不搭理我们，等咱们都坐下了，他又自顾自地来了。反正王上已经事先与他打过招呼，只要不擅自进落英泉，小姐要做什么只管去就好了。”
话虽如此，但池棠来是想看看那传说中的建木断枝的，如此宝贵的东西还是要和看守人打个招呼比较好。
“奉仙长老？”池棠笑眯眯地凑上去，“我可以到里面看看建木断枝吗？”
断枝供奉在主庙中，是这片建筑唯一完好的屋子。
闻言，始终垂着脑袋的老人终于抬起头。
他的左眼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白色阴影，让他看起来不近人情。他看了眼池棠和身后的彤云，后退一步，只用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声去便消失了。
来无影去无踪的作风倒是真像书里说的世外高人。
得了应允，池棠和彤云两人便走入主庙，仰头看去，岁月经久的雕梁画栋已经褪色，上面所雕刻的人物行迹图也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唯一鲜明清晰的，只有大香案背后一副月夜碧海图。
大面积的靛蓝色铺画海面，泥金勾勒日月轮廓，左右各有神龙护持，庄严雅致。
正在古画前方，悬浮半空的那根硕大木头，便是建木的断枝。
羽状树叶依旧维持着原本的模样，在淡荧色的粒子衬托中，羽状叶无风自动，飘来阵阵香气。只是站在离它五六步远的地方便使人觉得神清气爽。
“果然是宝贝啊。”池棠啧啧赞叹，忍不住绕着断枝走了两圈，最后回到正面。
“漂泊浮萍观无根断木，亦是奇哉。”
池棠循声回头，不知老人何时站在了门外，背影在逆光之下显得高大沉重，无数尘埃围绕着他的身躯飞舞，他好似一尊陈年古物，穿越风风雨雨发出一声不知何起的感叹。
定定看向池棠。
漂泊浮萍，无根之木，池棠心中暗念了两遍，忽然如电流划过，心中不可遏制的一跳，老人见她眼中一亮，却是回身便走，池棠匆忙追出，才跨出门槛迎面刮过一阵大风。
她连忙扯着袖子遮挡脸面，等风沙止息时，老人的身影已不见了。
奉仙老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看透了她？
庭院中静悄悄一片，反而衬得池棠愈发心如鼓擂。她有七成肯定奉仙老人那话是在暗中点她，无根之木是建木，那漂泊浮萍便是那个如断木一般不属于此世的她。
可是，他为什么能看出来？
他不也该是这本书里的一个人物吗？
*
苍白无垠的雪原之上，下了一夜的大雪停了，鏖战一夜的众人俱是战铠结霜，鲜血淋漓。
第一场战斗是在前日凌晨的时候开始的，叶川宁带上所有可以调动的人马进攻圣宫大门，他没有给自己留下后路，也根本没有后路。他就像一只年老疲倦的狮子，对着敌人发起最后一次进攻。
照原本的计划，他们该在裴方翎回来之前攻入第二层大阵抢占先机，奈何天公不作美，大雪下了一夜，仓促前来的众人不适应极寒之地，花了整整两日，折损兵马超过五成，也才堪堪打破第一道大门。
颓势，已经凸显了。
这不是发起战争的好时候，亦不是一场师出有名的战斗，叶川宁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为了那个在心头游荡了十二年之久的幽灵。
很多弟子是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盟主承诺的那般迅速结束战斗并没有出现，他们与圣宫的护卫在第二层大阵前僵持不下。阵内浓浓烟火升腾向天，是圣宫之人燃起篝火保暖候战，而他们仅能依靠阵法取暖，退意逐渐蔓延开来。
远处一匹骏马飞速疾驰，马背上信使面色沉重，玄色披风被凌冽北风肆意撕扯，他翻身下马，蹙着眉上前，同时从腋下袋子中抽出急信。
“盟主，天京急信。乐海大人带着人闯入文枢阁挟持了诸位机枢大人，似正意欲谋反，副盟主已被他们软禁，苏大人急信来问如何是好？”
叶川宁接过信件，并不去看，反而夹在指尖，一簇灵火冒出，将那信烧成了灰烬。
信使愕然，结霜的眉眼中流露出迷茫之色。
叶川宁拍掉手中尘埃，抓住腰上佩剑，剑镡上镶嵌的金刚石配饰折射着太阳光，凌冽如冰。
也是时候该换一位盟主了，他知晓自己是绝无可能从这里全身而退的。
功成，他与亡妻团聚；功败，他亦葬身于此。
“盟主——”信使还想要说什么，被叶川宁打断了，他迈步向前走去，同时抽出腰间佩剑，雪亮的刀锋斩开层层冷风，令人望而生畏的锐利指向前方，发出清越铮鸣。
剑锋所指之处，除了圣宫之人，还有庄晓生和慕雪扬，以及原本属于乐海的弟子。
经由改造的“神兽”一只只从叶川宁身后站起，青面獠牙，肌骨坚硬。
皇影取消掉了它们幻化人形的能力，换来更为强悍可怕的战斗力，它们不知疲倦不惧生死，是彻头彻尾的怪物，正是在它们的助攻下，圣宫两次组织发反击都未能成功。
如今双方据阵对峙，胜负只在谁能成功夺得阵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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