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坠落的,还有稚童包裹钢刀的布条。
那把他从行阁带出来的血红色钢刀重见天日,诡异妖娆的金色勾勒透露着涌动的杀意,名为祟神的宝刀乃是金钢打造的珍贵重宝,曾经佩戴在那人的腰间,与绯红色的锦袍相得益彰。
那人把他从龙脊山深处的洞窟中找出来,按着他的头对他说。
“真是的,那么漂亮的一个孩子居然也不起一个名字吗?以后你就跟着我了,我给你取个名字,就叫稚童吧。”
那人将他带回了一处名为蓬莱阁的地方,让人教导他如何与人交流,最后,将他送入灵妄海行阁。
幽暗的地下室中,他们并肩而立,面前身着九式藏的圣子委顿在椅子上,口中被塞入了寒冰球,他已经死了。
绯红色的男人轻轻擦拭着祟神,最后把刀嵌入他腰间的刀鞘中。
“稚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他了,要想办法和池棠成为好朋友哦。”
“你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忘记吧?”
“当然不会,只要你完成任务,你就从此自由了,就连你身上的诅咒,我也能一并帮你解开。”
不必时时担心本相暴露,自由自在的生活是稚童向往已久的梦,可以用任何代价来换取,何况只是一场谎言?
一场无足轻重的谎言。
可现在这场谎言的头顶压上了生死的筹码,他想要自由,想要去儋州,但绝不会用另一个人的性命来换他的自由。
“稚童!你不可以再——”
风里传来池棠的尖叫,稚童假装没有听见。
“我们,是朋友。”他似乎是在对池棠说,可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祟神的纹路次第亮起,稚童抬起已经兽化的手,越过肩头抽出利刃,瞬息之间,清瘦的人化作血色残影,激烈的罡风扬起地面的尘埃,浓烟滚滚,池棠抬起胳膊以袖挡面,大声的呼唤被风声吞没。
平地刮起来的旋风拖拽着鬼魂飞过池棠身边,池棠用力抵抗拉力,同时贴着地面反向爬行,她一步步爬到东边大门,伸手抓住门上的铜锁,用力将链子捏碎,沉重的大门发出嘎吱一声,没能打开。
池棠深吸一口气,埋头撞上去,砰的一声,紧闭的大门洞开,来自外界的清朗的夜风呼啸而过,池棠只听得一声碎玉般的清响,温热的身躯撞上她,她下意识去搀扶,稚童软绵绵地滑下来,手中的祟神只剩下半截,另外半截插在烟尘散去的石板街上。
四周布满了化为灰烬的亡魂。
缚灵阵以断刀为中心展开,所有被斩为齑粉的鬼魂都被束缚其中,不得再生。
稚童用力压迫胸口,试图压制翻涌的妖气,最终还是控制不出吐出鲜血。
好痛,控制不了了。
他用力将尖锐的指甲嵌入地面,浓黑的头发四散倾斜,挡住扭曲抽动的面孔,“你走,快走,我控制不了了......”
空悬的左手试图去推搡池棠赶走她,却意外落入了和自己一样冰凉的掌心。
稚童一怔,抬头看去,只见那只拉住自己的手亦是生满了鳞片。
“妖神之心......”他喃喃道,目光半是诧异半是痛苦地看向池棠异常扩大的瞳孔,“你不该过度使用它的,你会,变得像我一样的啊。”
池棠没有说话,良久,她毅然拽出稚童插在地里的右手。
“不是你自己说的么,我们是同类。”
话音起伏之间,稚童只觉的身子一轻,人已经被再次甩到了背上,池棠背着他朝东边走去。
他挣扎着想要下来,池棠的力道却大得像是钳子一般。
“灵力已经没有,我会变成妖怪,会吃了你的。”
“闭嘴。”池棠冷冷回道,带着不许辩驳的专制。
稚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池棠,不由得楞了一下,他低着头,看到池棠耳朵后面一层呼之欲出的鳞片。
她其实早就没有力气了,全靠着妖神之心的力量在强撑,可这样下去,她也会变成妖怪的。
到时候就算能找到她的朋友,她的朋友们也只能不得不杀掉她。
稚童闭了闭眼,还是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从这具躯体中抽离。
他体内的灵力本就有限,方才镇压鬼群耗尽了最后一点,妖兽骨血中带有的力量已经占了大头,他能听到从自己身体内传来的嘎吱声,那是骨骼扭曲,骨缝闭合的响动。
疼么,倒是没有感觉到,只是那双放在池棠脖子下的手变得越来越尖锐。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我的匕首呢?”他轻声询问。
“扔了。”池棠冷面应答,“前面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何必这么着急去死。”
她心里难受,说话也就不好听,她强撑着自己不露出任何脆弱的神情,但她能感觉到,稚童的身子正在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凉。
“别走了,”稚童闭着眼说,“方才的阵法动静很大,你的朋友们肯定能感觉到,不如就等等他们吧。”
“在前面等也是一样的。”池棠背着稚童爬上了一个小小的土坡,这里视野开阔,晚风熙微,星河明朗。
独独道路难行,池棠背着人更得手脚并用,攀着野草往上一步,倒着往下跌去三步,掌心、手肘、膝盖,全都擦破了,看着星星点点的血渍,池棠鼻腔一阵发酸,她突然很想很想裴方翎。
他从来不让她做容易受伤的事情。
可如今他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要把她抛在冷冷的旷野上?
碎石在脚下坠落,稚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光灿灿的流星映入瞳孔,他的眼神难得地清明起来,也就看清了那些流星是何物。
是北境圣宫的人马,这次他们学精了,直接从四面八法一起包抄过来。
“咳咳。”稚童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咳嗽。
“别说话了,”池棠用力攀住树根,终于从山坡走到了广阔的平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明明已经到了极限,却还是硬撑着爬起来,“我们马上要到了。”
“好美,他们就像流星一样。”稚童强撑着仰望天空,御剑飞行的曳光漫布苍穹,暗野上两只孤独的影子流浪,盛大的流星雨与他们不期而遇。
稚童轻声赞叹着,满目皆是向往和期盼,就算他知道那所谓的流星是假的。
池棠一言不发,垫在稚童身下的手颤抖不止,三里的路好远好远啊。
“对不起,棠姐姐,其实我有骗你......”稚童小小的身子软了下来,毛茸茸的脑袋靠在池棠身边,“我,不是灵妄海的圣子,有人让我来骗你,和你做朋友......”
池棠好像没有听到似的,步伐依旧向前。
“大家都叫他皇影,总是穿着红色的衣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要小心......”稚童脸色一白,那只控制不住本能伤人的手腕应声断裂,无力地贴着池棠脖子滑落。
他亲手捏断了自己的手腕。
“但是我只骗了你这一件事,想去儋州,是真的——”
“够了别说了!有这力气留着喘气不好吗!我不趁人之危,等你好了,我一定要你付出骗人的代价!”池棠大声嘶吼着,泪水夺眶而出,她终于撑不住摔在地上。
静谧而空旷的荒野,一点微弱的声音都能传得很远很远,池棠听到远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最先一批落地的士兵跑来了,地平线上出现海一样的灯火。
她再次爬起来,拖着麻木的腿往前挪动。
稚童轻轻地笑了又笑,瞳孔缓慢地扩散着,“好吧,但我还是要去儋州。听闻天下穷尽的地方叫做归墟山,天底下所有的水最后都会流入归墟,有人说那里是天底下最广大最安宁的去处。得道的人会选择到那里去寿终正寝;有罪的人也到那里去祈求救赎......”
“琉璃似的海面有万万里广大,鲲鹏振翅的时候刮起大风,风里夹杂着叮铃铃的声音,人们说,那是沉在归墟地下的城邦的声音.......那是亡者的国度,没有战争、没有疾病、没有痛苦.......”
“你犯了罪!你骗了我!现在还妄想着到没有惩罚的天堂去吗!”池棠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爆发出一股怒火,她大声地嘶吼着。
觉得命运为什么这么过分,先是不管不顾地把她带到陌生的世界,然后是不管不顾地让剧情走歪,再是不管不顾地把她抛进危险中,最后又要不管不顾地让她看着人去死!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欺负她,难道就因为她无权无势无力无能?难道就因为她是个货真价实的普通人?因为无力反抗,所以就可以肆意妄为!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你不配死!像你们这种骗人的家伙就应该活着受最残酷的刑法,死了再下地狱十八层油烹火煎!归墟?儋州?自由自在?哼!你这种骗子也配吗!?”池棠发疯怒吼,眼前是愈发逼近的火光,遥遥相望,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的身影了。
池棠此时却如入无人之境,只是大步大步地向前走,妖神之心冲撞得闷血上涌,她直接吐出来,脸色苍白地继续向前。
稚童还完好无损的那只手也开始失去控制,暴增的甲片不受控制地伸向池棠的脖子。
“回答我!”
稚童没有说话。
“说话啊!”
稚童依然悄没声的,小脑袋安安静静地垂在她的肩膀侧面,看起来好像睡着了。
冰凉的血透过衣衫,渗进手臂,沿着曲线向下,最后一滴滴落到地上,啪嗒一声,一小块东西落在草地上。
池棠停了步子。
那块小小的东西是潮湿的,柔软的,沾满了鲜血的。
池棠脑袋一片空白,满腔的怒火活生生地被人截断,她试探性地晃了晃背上的人。
“稚童?”
躯体没了力气,软绵绵地倒向一边,池棠不知道是被他带倒还是腿软了。
稚童小小的脸朝向草地,安安静静,不言不语。
摇晃的火光已经能够照亮他们了,池棠呆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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