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斗法,小鬼遭殃。
燕川年头年尾各吃一顿军棍,都与陆离有关。此时见陆离赔着笑脸,大包小包上门慰问,恨不能将眼睛闭起来。
陆离十分不识趣,碰了钉子也不走,鞍前马后,又是嘘寒问暖,又是端茶倒水。
及至晃得他眼花,燕川才接过一只削好皮的大白梨,开了尊口:“我现在一看到你,就屁股疼。”
“这不是给你送朱玉膏来了。”
“我不会下半辈子都要与这玩意儿作伴吧?”
“呸,别这么咒自己。”
燕川咔一口,咬下一大块脆梨,当这口梨肉是陆离,深仇大恨地嚼了一通。
口齿不清地咕哝道:“我是发现了,咱俩八字不合,我一撞上你,准没好事。”
陆离不敢吱声,拿一柄小匕首在削皮。
燕川见那梨皮宽度一致,且薄如蝉翼,却能保持不断。心道文人的手就是巧,也讲究,他们这群武人,吃梨何曾削过皮?
口中道:“不必削了,我又吃不下许多。”
“哦。”陆离干巴巴道,“这只是我自己吃的。”
燕川气绝。
见他一脸吃瘪相,陆离忍不住笑。
随即正色道:“此事怪我思虑不周,我从前在湖州外任时,常被人说任性武断,独断专行,为此也吃过苦头。”
“吃了苦头,却不悔改?”
陆离奇道:“做的是对的事,为何要改?……我心中愧疚,是因为此事连累了你,生受了这顿军棍,若打的是我,便是被打死了,我也不会认错。”
燕川听到这里,向她一竖大拇指:“你这么说,我倒很想看你挨打的一天。”
陆离不生气,龇牙对他一笑。
心中有几分怅惘,心道:你未必能如愿看我挨打,但或许,能等到我罪犯欺君被活剐的一天。
一番话下来,燕川的怒气去了大半。
陆离起身告辞:“你且在贺宁堡好好养伤,我下午回天蚕城。”
燕川想到又要趴床几十日不能动,便觉沮丧。又听她说要赶回天蚕城,便道:“金玉公子的借钱到了?”
“这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放心,我不会忘记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听得燕川一愣:“不会忘记什么?”
“他日天蚕城竣工,功德碑上论功行赏,我会记住,让你的屁股居首功。”
燕川气得双目发红:“给老子滚。”
陆离笑得打跌,出了屋,却见江怀遇甲胄在身,站在外头,不知听了多久。
陆离收起笑容,小脸绷紧,瞬间化冰。
虽怒气满满,却不忘礼数。和江怀遇见了礼,随即飞身上马,往天蚕城疾驰而去。
江怀遇进了屋子。
燕川背着脸,还当陆离又回转,怒道:“你又回来做什么?还没笑够?”
没等到回应,转脸一看——江怀遇站在那里,冷眼瞧他。
燕川大吃一惊,抬起上身欲下地。
江怀遇将他按下去:“好生趴着,我来瞧瞧你。”
燕川顿时又红了眼,他在陆离跟前动辄如炸毛猫,在江怀遇面前却是只委屈的小狗。
“让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要了命,燕川豆大的眼泪淌出来,原先只有三分不平,叫这话勾出了十分委屈。
“你不敢打安抚使,便拿我出气。”
江怀遇静了片刻,方道:“你是受了委屈,但也不是替安抚使受过。”
燕川抹了一把脸,睁着一双红眼睛看江怀遇。
“安抚使行事,虽不合规,却是目前唯一的破局办法。天蚕城一旦停工,怕是再也救不回了。师父打你,不是觉得你有错,是给外人一个交代,你不是替安抚使受罚,是为天蚕城受罚。”
燕川想了想,若有所悟,龇牙一笑:“师父,听你说了这话,我都想再讨一顿打了。”
江怀遇原本面皮绷得紧紧的,闻言不由也乐了,轻喟一声:“真是个傻小子。”
—
陆离心中对江怀遇虽颇有微词,但有些事,却不得不与之商量。
从前有燕川从中传话,倒是方便。如今燕川养伤,她不得不亲自往贺宁堡跑。
江怀遇有一名幕僚,名褚季。江怀遇在沙场练兵时,他便坐镇军帐,替江怀遇处理军务,很得信任。
褚先生慈眉善目,是个好好先生的面孔。大部分琐事他都可决断,敲章画押也干脆。
陆离平日来贺宁堡,最喜遇见褚季,每每掐准江怀遇练兵的点来。
今日亦是如此。
见帐中只有褚季一人,正坐在侧席低头批阅公文,心中便松了一口气。
褚季抬头见是她,笑吟吟地站起身,给她斟了一杯热茶递来:“暖暖身子,天转寒了。”
关西已开始刮西北风,这两日间变了天,空气骤然转寒。
陆离顶着大风从天蚕城赶过来,脑袋都吹成了刺猬。她顾不上理乱发,将一杯热茶喝尽,与褚季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来意。
褚季凝神听完,思忖道:“此事在下做不得主,要问过江帅。”
他扬声叫进来一个小兵,忽然又改了主意。同陆离道:“此事事关机密,越少人知道越好。但今日是军中比武大赛,天黑前不会结束。这样,我带你去见江帅。”
陆离对江怀遇军中一季一次的比武大赛好奇已久。
二人骑马赶至赛场,场中旌旗蔽日,喊声震天,随着双方鼓点缓急,两队阵型瞬息万变。
正是在进行军阵比试。
褚季领着陆离上了居中的观战楼。此楼高耸,可将场中形势一览无余。
陆离一壁看,褚季一壁向她讲解。
褚季行事一贯有分寸。
陆离原本担心军阵演习机密,不知自己观赛是否违矩。见褚季一片坦然,便也放下心来,认真观看场中对决。
褚季的声音,在将士们的呼喝声中断断续续。
“此为江帅独创之阵法,名……斩马阵,专为……骑兵而设,……铁鹞子势不可挡,坚不可摧,故而……斩马为先……”
场中阵型变幻无穷,看着看着,陆离心神皆投入阵法之中。心跳随鼓槌而动,目光追令旗而走。
褚季的声音愈来愈远,渐渐地,一丝儿也听不见了。
待擂鼓声停,胜负已分。
她如同亲历一场酣战,在初冬的冷风中,汗如雨下,整个人如从水中捞起。
面前递来一只手,手中是一方干干净净的巾帕。
陆离接过巾帕拭汗,口中道谢。转脸一看,不由愣住——身侧之人不知何时换成了江怀遇,褚季不知何时已离开了。
场中士兵有序退场,下一场比试的两支队伍则在入口等待。
“陆待制没上过战场,方才观阵,目光所落之处,却皆是阵中关窍——可是平日勤读兵书?”
何止勤读兵书,前世不知实战了多少次。
“让江帅见笑了。晚辈自小淘气,喜欢舞刀弄枪,后来虽读书入仕,心中对行军打仗却一直抱有兴趣。”
江怀遇没有追问下去,转而说起她今日来的目的。
褚季已告于他知晓,因此江怀遇虽心中惊讶陆离心思缜密,但此事未雨绸缪,实在是个上策。
当下二人商议妥当,江怀遇拨给她一队亲兵供她差遣,皆是可信任之人。其实,若燕川没有受伤,此事便交予他负责,最为省事。
二人显然都意识到了,场面一时陷入尴尬之中。默然片刻,陆离便告辞而去。
下两队要比试的军士正在入场。
陆离自人流中穿过,走出去好远,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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