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策从军营回来时,夜幕已沉沉落下。端礼门前摇曳着数盏风灯,守门的侍卫从他手中接过马鞭,眼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向内走去,却又忽然停住了脚,取回马鞭转身上了马。
“去坤德宫。”他调转马头,扬鞭一挥,人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看吧,大王忙得很,哪里有功夫搭理你。莫说是洛阳来的,便是天上来的,也得等他有空才行啊!”门房里坐着两个侍从,正坐在火炉边烤胡饼,一面往上面撒着盐巴和胡椒,一面对角落里站着的那个女人说道。
那个女人满面尘霜之色,衣裳也脏的不像样子,但一双眼睛却极亮,里面射出冰冷的光,她不怎么说话,只是握紧手中的剑,凌然不可轻慢。
他们不敢驱赶,只能依着她的意思枯等在这里。
胡饼烤好,他们顺势递给她一块,道:“先吃些,不一定等到什么时候呢?”
那女子却倔强,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殿下准是去坤德宫了,或许今晚就不回来了,你这不吃不喝的,也不成吧。”侍从见她执拗,干脆直接塞到她手里。
“坤德宫?”她终于说话了,嗓子有些沙哑。
“那是老王妃住的地方,大王孝顺,日日都会去探望的。”侍从解释。忽听得一阵咕咕响动,原来是那女子的肚子暴露了她的饥肠辘辘。
她急忙捂住肚子,脸上略有羞赧。垂目看着手中的胡饼,犹豫了片刻,终于选择咬了一口。吃不出什么味道,但还是几口全部吞到了肚中。侍从又递了一块,她这次没有拒绝,直接吃掉了。
头脑目眩的感觉稍缓,她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多少天没吃东西了?你从洛阳赶来是有急事吗?”见她接受了食物,便觉得是接受了他们的好意。塞外之人豁达豪爽,忍不住便和她聊了起来。
谁知她听到这一句,忽然问道:“坤德宫怎么走?”
侍从愣了愣,瞅着她脚上破败的鞋子,刚想劝阻,忽听到外面人声传来:“乐陵公有事面见大王,烦请通报。”
那女子听到这一句,忽然走了出去。
独孤宗绪下马时,忽然看到王府前立着一个瘦高的身影,那身影瞬间来到他面前,快得仿佛一个幽灵。
马儿受了惊,抬起前蹄一阵长嘶。独孤宗绪一面安抚自己的爱马,一面端察着来人。
确然有几分熟悉。
“你……”他想了想,终于从记忆里找寻到了线索,“那个医女?”
“妾非医女,乃是女郎身边的……侍卫。”她这样介绍自己。
此女正是环夫人。她一路躲避追杀,从洛阳逃来,只为找人去救贺兰。独孤策不在,遇到独孤宗绪也是好的,至少不会像无头苍蝇般四处碰壁。
听到那句“女郎”,独孤宗绪的眼眸暗了暗,道:“听说她姓萧,是大晋高官之女,倒是我当年有眼不识泰山了,竟拿她当寻常侍妾看待。”
环夫人不愿和他掰扯那些往事,开门见山道:“女郎如今有危险,不知乐陵公可愿伸出援手?”
她简单说了洛阳的情况,独孤宗绪听着,眉头越蹙越深。
“听你这般说,她是落到陈留王手中了……”他沉吟道,“想不到她惑了本公也倒罢了,竟然连慕容泠都与她有了纠葛。”
“这种官司,她自己都理不清,哪里需要我们这些外人。”独孤宗绪神色微冷,想起那个娇柔的身影,心头泛起几分酸楚。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些话究竟是真心,还是仅仅在置气。人总会为得不到的事情耿耿于怀,譬如当日的大王,譬如今日的自己。说来说去也只是意难平,但若要为此再烦扰,倒也不值得。
环夫人僵立在原地,神色间满是失望。她见过世上最重情重义之人,便对人心凉薄少有了解。这一点,她远不如阿芜。阿芜曾说过,燕关之事不过是一场戏,男人的情意不可依恃,关键还得靠自己。她也是关心则乱,才会想着千里迢迢来代国搬救兵。
冷静下来想,谁又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救一个曾有牵连的女子呢?
环夫人果断转身离开,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夜风吹散了她的发,握剑的手越发紧了,她想,凭着自己的能力,就算不能救出阿芜,也总比坐以待毙要好一些吧。她答应过那个人,萧家的事她必须管到底,方不负所托。
……
“南下?”贺兰夫人整理冬衣的手忽然停下,不解地望着儿子。
天气逐渐热了,经冬的大氅收拾干净便该收起来,这些贺兰夫人从不愿假手于人,反正近些年她过得清闲,权当打发时间了。
独孤策晨昏定省从不懈怠,但今日夜已深,贺兰夫人原以为他不会来了。谁知他不但来了,还说起这样大的事。
他不是莽撞任性的人,说这些显然不是来讨主意,而是有事嘱咐。
“慕容桓猝然离世,其中颇多蹊跷,恐非寻常。如今陈留王践祚……那个人阴狠善忍,对我代国态度恐与慕容桓不同,还是应当早做准备才好。”独孤策接过母亲手里的活计,随着她一起整理起来。
贺兰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嗔道:“刚从军营回来,一身的汗味,也不知道洗一洗,白白弄脏了我的衣裳。”
见他缩手,尴尬的笑,便又道:“你的考虑很是周到,确实需要有个准备,若怕燕关有失,便让宗绪去守着也好。”
自从将宗绪调回任了个闲差,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贺兰夫人提到让他回去的话了,想来宗绪暗中有所抱怨,还做着回去镇守一方的大梦呢。他心里怎么想的,独孤策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独孤策也知道,只不过顾忌着血脉亲情,不好说给母亲听罢了。
独孤策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道:“洛阳宫里咱们的人损失了不少,连秦义都被杀了,想来慕容泠已经得到了消息。若是让他将咱们的布置连根拔出,今后岂不成了聋子和瞎子?家家也清楚,我们与大晋必有一战,不过是迟早的问题罢了。”
“你的意思是,慕容泠准备对我们用兵?”贺兰夫人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平素慈祥雍容的一张脸上,立时写满戒备。
独孤策点头:“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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