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梅绽。
风嚎雪怒,架势愈发烈。承天殿内却一片祥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绕殿,似步入了仲春时节。
宫中赐宴,群臣毕至。
皇帝李元衡端坐于御座之上,笑意温煦。太子李慎端坐御座左侧,他身袭绯红圆领袍,正中盘踞着金丝五爪龙,怒目圆睁。
腊八粥的甜香混着酒气,氤氲满堂。他执盏与堂下大臣低语,神色如常,浑然不觉一旁御座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正一寸寸从他身上掠过。
酒过三巡,李元衡忽然搁下玉箸:“太子。”
殿中骤然一静。
太子李慎执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起身离席,跪伏于地:“儿臣在。”
他伏得极低,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满殿群臣不敢抬头,只听见御座上传来皇帝平淡且温和的声音:“朕昨夜收到一封密折。”
李元衡指尖扣着碗沿,指腹在碗沿抚了抚。他慢条斯理,不紧不慢言道:“太子可知那封密折的内容?”
李慎心头一顿,“儿臣不知。”
李元衡勾起嘴角,轻声嗤笑。瞬时,他收起笑容,眉眼凛冽,似出鞘的寒刃,抬眼死死盯着伏地的李慎。语气愤愤:“密折说,东宫后苑埋了一千副明光甲。”
李慎身躯一惊颤,猛然抬头,错愕对上李元衡视线,又慌忙低下头,颤颤道:“父皇明鉴,儿臣绝不知情。东宫一切用度,皆有记录,儿臣岂敢……”
私藏甲胄,按本朝律例,乃谋逆重罪。李慎心一沉,东宫内外,遍布皇帝眼线。他若当真私藏甲胄,皇帝怎会容他到今日。况且此事,他也确实一无所知。
“朕知道你不知。”
李元衡打断他,语气慈和,甚至带着几分父亲的纵容:“你素来心善,待人宽厚。这满朝文武谁不说太子仁义。”
殿中几位老臣的心神瞬间紧绷了起来。此次赐宴本就出奇,如今看,只怕是为太子专设的鸿门宴。
李元衡起身,目光睥睨着太子,一字一句道:“正是因为你仁义,你身边的人,才敢背着你图谋不轨;正是因为你仁厚,才被他们瞒得滴水不漏。”
李慎抬起头,眼眶微红:“父皇……”
李元衡收回目光,挥了挥手,神色冷漠淡然:“北镇抚司最公道,不会冤枉了你。若真是旁人栽赃,查清楚了,朕自然还你清白。”
语罢,殿前锦衣卫齐齐出列,候在李慎身侧。他未置一词,亦无半分挣扎,只是忽而想起幼时老师说过的那句“伴君如伴虎”。他那时不懂,还曾仰头问老师,父皇明明那般慈爱,怎会是虎。
他眼神空洞的望着堂上之人,明明是血缘至亲,可如今他竟感到了几丝陌生。
虎噬至亲不见齿,君吞骨血岂留情。
李慎理了理衣冠,声音淡然:“儿臣领旨。”
殿门大开,风雪呼啸灌入,吹得前排的两盏宫灯颤了颤。李慎的党羽亦未能幸免,尽数被锦衣卫押入了北镇抚司诏狱。
天色将暮,风雪愈紧。
戌时,太医院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卷得值房的烛火颤了颤。
付玄钰誊抄完脉案,抽了一张新纸,提笔绘着。墨痕一行行落下,困意也一层层漫上来。她掩唇打了个哈欠,搁下笔,抬手捶了捶酸胀的腰。
太子被扣押,宫中恐要动荡些时日,但这些她都无心理会。
她绕过书案,徐徐起身,行至值房门槛前。推门一瞬,恰与李砚台视线相撞。李砚台怔在门外,手悬半空,肩头覆了一层薄雪。
许是被瞧得不好意思,李砚台耳尖泛红,悄然偏移了目光,垂落于门槛上,他攥着袍角不语。
付玄钰一愣,她与李砚台不过三指之隔,险些额头相撞。若不是她止步及时,只怕此刻脑门已经吃痛了。
她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天色已晚,三殿下寻来太医院,可是有何要事?”
李砚台微微抬头,欲言又止。沉寂了少时,才颤颤开口:“付大人,天寒,可否……”
付玄钰神色一凝,方觉他今日衣着单薄,身上亦未携取暖之物,遂而慌忙侧身让路。
“三殿下,对不住,快请进。”
李砚台眉眼含笑,侧首向她点头致谢。值房的炭火虽忽明忽暗,余温却未散,仍漾着一股暖意。
付玄钰阖上门,她转身行至书案旁,提壶斟了一盏热茶,递了过去。
李砚台接过热茶,掌心的寒意亦被杯壁驱散了几分。他朝杯中吹了口气,抿了一口,随即搁下了茶盏:“多谢付大人。深夜叨扰,望付大人海涵。付大人应也听闻,太子被押入了北镇抚司。我来,是为皇兄讨一点药膏的。”
他眉目低垂,指腹扣在杯沿。
太子受审,北镇抚司那帮人下手没个轻重。且圣上有旨,不得宣太医为太子诊治。太医院诸人之中,唯他与付玄钰尚算相熟,这才趁夜前来寻药。
付玄钰身子一顿,眉目一沉。太子之事,她虽不想掺和,却也做不到拒绝求到她面前的人。
她未应声,只转身行至值房木柜前,启柜取出一只小瓷瓶。她递给了李砚台,淡然一言:“此乃家父所制,舒痕止痛颇有奇效,三殿下可拿去给太子殿下。”
她柜中别无他物,唯有这舒痕膏甚多。昔日在太医院当差,她常受责罚,黄谦常深谙宫闱之艰,步步惊心。便制了这舒痕膏,让她带入宫内。偶尔遇见被责打的太监宫女,付玄钰总会赠上一瓶。
李砚台接过她递来的膏药,眉眼覆上一层温和:“多谢付大人。”
“殿下不必言谢。”
李砚台定定肃身起立,他手中握着那瓶舒痕膏,目光却侧落于书案上那幅的山水画。
付玄钰见他怔立原地,遂循他目光望去。他正欲抬步上前细瞧,却被付玄钰抢先一步,付玄钰慌忙一挡,俯身将那幅画卷起。
李砚台瞧见她如此大的反应,愣了瞬,随即浅笑了一声:“付大人,当真深藏不露。”
付玄钰面露尬色,画卷被掖藏于身后:“臣的拙作罢了,不值得殿下一看。”
付玄钰平日除了看医书,闲暇便爱绘些山水画。画技虽拙,幸而一日比一日有长进。今日得空,本只想聊以消遣,却不料竟被他瞧见。
李砚台一动不动,他定定立于付玄钰身前,微微俯身,目光仍落在她身后掖着的那幅山水画,唇边含着一抹温润的笑意:“付大人过谦了。山势虽简,却自有一番疏朗意趣。尤其是远峰,留白恰到好处,倒叫人想起雨后初霁的山色。”
他身子顿了顿,侧首看她,目光柔和得似漾开的春水:“不知……可否容我细看片刻?”
付玄钰身躯一震,没料到他竟会仔细品评,一时倒也忘了应答。值房内炭火轻响,暖意融融,他肩头那层薄雪不知何时已融成了细碎水珠,映着烛光,照射着付玄钰惊愕的面色。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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