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尾宣布配给的那天早上，食堂门口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即日起，赤岩巢粮食由领主府统一配给，每日按人头发放。第一批配给，三日后到达。
小六把纸念了三遍，念完回头看薇拉。
“三日后到。”他说，“那今天吃什么？”
“仓里有。”
“仓被贴了封条。”
“封条贴的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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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工虫们从粮仓后墙拆了七块石头。
墙是老的，石头缝里的泥早就干了，一撬就松。虫七带着三个人，钻进去，一袋一袋往外递。小六在墙外接，虫九在旁边举着火把。
搬了七袋。
第八袋搬到一半，白尾的灯从院子那头晃过来。
“谁在那儿？”
虫七一把把小六按进草堆里，自己也蹲下去。
白尾的灯在粮仓门口停了一会儿，照了照封条，封条好好的，交叉贴着，印子清清楚楚。
他转身走了。
草堆里，小六憋着气，憋到脸都紫了，才敢喘出来。
“虫母大人，”他爬出来，压着嗓子，“封条没破。”
“破了才怪。”薇拉把最后一袋粮拖进灶房，“我们从后墙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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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白尾发现粮仓空了。
他站在仓里，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又回头看了看门上的封条。
封条完好。
“粮呢？”
“吃了。”薇拉说。
“三袋配给，你们四百个人，一天吃完了？”
“一天吃不完。”她说，“但大人您封仓之前，仓里本来就有粮。”
“有多少？”
“七袋。”
白尾的脸抽了一下。
“七袋粮，你们一夜搬空了？”
“搬了一夜。”薇拉说，“大人要是早来半个时辰，还能看见。”
白尾盯着她看了很久。
“虫母大人。”他说，“你这是在抗令。”
“我没有抗令。”薇拉把围裙系好，“领主府封的是仓，我保的是命。仓里的粮是我的，我搬我自己的粮，犯哪条令？”
“配给制下，所有粮食归领主府调配。”
“那调配的粮呢？”她问，“三日后到。三日之内，四百个人吃什么？”
白尾没说话。
“大人，您要是现在能从领主府调三袋粮来，我立刻把仓门打开，一粒不藏。”薇拉说，“调不来，就请让开，我要做早饭了。”
白尾站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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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供的第三天，粮只剩四袋。
按四百人算，一天一袋半，撑不到三天。白尾的配给还没到，驿使倒是来了一个，说路上下雨，车陷在灰沼，要晚两天。
“晚两天。”小六蹲在灶台边，掰着指头算，“四袋粮，两天，一天两袋，能撑。”
“撑完呢？”
“撑完……”小六说不下去了。
薇拉把最后半袋粗粮倒进锅里，添了三大桶水。
“今天开始，食堂改规矩。”
“什么规矩？”
“全员上工。”她说，“挖野菜的、采果子的、扩菌房的、捉溪虫的，全都算工。上工的吃饭，不上工的看着。”
“那要是没人上工呢？”
“那就一起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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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赤岩巢分成四队。
第一队挖野菜，虫四带队，往东边的乱石坡去。坡上有一种贴地长的野菜，叶子苦，但耐煮，以前没人吃。
第二队采酸汤果，小六带队，把坡上熟透的果子全摘了，青的留着。
第三队扩菌房，虫七带队。菌房的架子不够用，他们把废料堆翻出来，掺上砸碎的干草，重新铺架。
第四队捉溪虫，铁颚带队。北面断崖下有条溪，溪水浅，石头底下藏着一种指头长的白虫，以前只有幼崽捉着玩。
“这能吃？”铁颚捏着一条白虫，一脸嫌弃。
“能吃。”薇拉说，“烤干了磨成粉，掺在汤里，比肉差不了多少。”
“你吃过？”
“没吃过。”她老实说，“但虫族食谱上写着，溪虫是高蛋白。”
铁颚看着手里那条扭来扭去的白虫，沉默了半天。
“我试试。”
那天晚上，他吃了三条。
吃完，他坐在灶台边，表情很复杂。
“怎么样？”
“腥。”铁颚说，“但能吃。”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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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崽也没闲着。
薇拉给他们派了活：捡柴。
赤岩巢周围的枯枝不多，幼崽们跑遍了半个山头，捡回来一堆，堆在食堂后头。
“虫母大人，我们捡的柴，能换饭吗？”
“能。”
“换多少？”
“一捆柴，一碗汤。”
幼崽们欢呼着跑了。
到傍晚，食堂后头的柴堆得比人还高。
虫十五也来了。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挖野菜跟不上队，捉溪虫蹲不下去。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挪到虫七的编筐组，坐下就开始劈柳条。
“您怎么来了？”薇拉问。
“上工。”虫十五说，“上工才有饭吃。”
“您这腿……”
“腿不好使，手好使。”他把一根柳条劈成四瓣，动作很稳，“我编筐，编一个算半个工，行不行？”
“行。”
虫十五低下头，继续劈柳条。
那天他编了六个筐，是编筐组里最多的。
小六看着那堆柴，忍不住说：“虫母大人，这柴够烧十天了。”
“不止。”薇拉说，“烧完这些，还有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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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巡这几天话很少。
他每天照常坐在石桌后，记配给，记上工，记谁吃了什么。
第四天，白尾的配给到了。
三袋粮，用麻袋装着，袋口扎得很紧。谢巡解开袋口，抓了一把，摊在手心看。
粮是陈的，颜色发暗，里面掺着细沙。
他把沙子倒在桌上，用手指拨了拨。
“掺了三成沙。”他说。
白尾站在旁边，面不改色：“路上受潮，结块了。”
“受潮结块，不会结出沙子。”谢巡把粮袋推回去，“这是军粮的存法。新粮掺沙，防潮防虫，但也压秤。三袋粮掺三成沙，等于两袋。”
“监察官大人懂得真多。”
“我吃军粮长大的。”谢巡说，“这个味道，我认得。”
白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谢巡低下头，在日志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把日志合上，抬头看薇拉。
“记下来了。”他说，“三袋，掺沙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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