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的爺爺,和生病以前一模一樣。
他沒有穿著壽衣,也沒有躺在病床上,而是穿著平日最常穿的淺色襯衫,坐在老家客廳那張舊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臉上不見病痛留下的疲憊,面前的木桌上還擺著一只茶杯,杯口正冒著淡淡的熱氣。
爺爺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手不再顫抖。
林知遠站在客廳入口,幾乎忘了自己正在做夢。
牆上的時鐘仍在滴答作響,電視裡播放著看不清內容的節目,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木桌上的透明塑膠墊,甚至還留著他小時候不小心用原子筆畫上去的痕跡。
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得像爺爺根本沒有離開,只是病好了,重新回到老家,坐在那個原本就屬於他的位置上。
林知遠向前走了一步。
「爺爺。」
他原本有很多話想問。
想問爺爺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見到奶奶,也想知道死亡以後究竟是什麼模樣。
可是那些問題到了嘴邊,最後卻全部變成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你有沒有找到姊?」
爺爺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即回答。
林知遠的心跳卻因為那一瞬間的遲疑,驟然加快。
「你不是說,到了下面以後會替我找她嗎?」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你找到她了嗎?」
爺爺將茶杯放回桌上。瓷器碰到木桌,發出極輕的一聲。
「你先坐。」
林知遠沒有動。
「姊在哪裡?」
「知遠。」
「她到底穿到哪裡去了?」
這個問題,他已經想過無數次。
四年裡,他替林晚晚準備了無數種答案。古代、修仙世界、架空王朝、另一條時間線,甚至是某個從未被任何一本小說記載過的世界。
可始終沒有人能告訴他,哪一個答案才是真的。
如今,爺爺從死後的世界回來了。
他終於可以詢問一個真正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她是不是去了古代?」
林知遠的語速越來越快。
「她有沒有當上皇后?還是根本沒有進宮?如果她只穿成普通人,現在應該也已經安頓下來了吧?」
他盯著爺爺的臉,不肯放過任何一點細微的反應。
「如果是乞丐,她應該活過來了。她準備過,也知道該怎麼找食物、找住處。四年已經很久了,她不可能還沒有穩定下來。」
爺爺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沒有點頭,也沒有回答。
林知遠又立刻想起另一種可能。
「還是她去了修仙世界?」
他像是終於找到更合理的解釋,語氣重新急切起來。
「她是不是還沒有結丹?我查過了,不是每個修士都能在三四年內結丹。有些人修煉幾十年,可能還停留在煉氣期。如果她資質普通,四年都沒有築基也很正常。」
那些他在Excel裡推算過無數次的內容,此刻一股腦地湧了出來。
「她不是不想回來,只是現在修為不夠,對不對?」
爺爺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耐心地聽著。
林知遠忽然又想起胎穿。
「也有可能是胎穿。」
「她如果變成嬰兒,現在才四歲。她自己寫過,三歲以前要盡量裝傻,不能太早表現得和其他孩子不一樣。也許她現在才剛開始認字。」
古代沒有電腦,沒有手機,也沒有圖書館。她得先學會那個世界的文字,才能尋找與靈魂、夢境或者時空有關的資料。更何況,她只是一個四歲的孩子,身旁可能永遠有人跟著,根本無法自由行動。
「所以她才沒有回來。」
林知遠說得越來越快,彷彿每說出一種可能,就能讓自己離真正的答案更近一步。
這些推測,他全部寫過、計算過,也一次又一次地修改過。他甚至替每一種身分都安排好了無法托夢的原因。
可是那些始終只是他一個人的猜測。
如今,只要爺爺點一下頭。
只要爺爺說一句「對」,告訴他林晚晚只是年紀太小,只是尚未結丹,或者只是忙著在後宮裡活下來——那麼這四年的等待,便不再毫無結果。
可是爺爺始終沒有點頭。
也沒有搖頭。
林知遠終於開始著急。
「你有沒有見到她?」
爺爺垂下目光,看向桌上那杯仍在冒著熱氣的茶。
「知遠。」
「她有沒有告訴你,她過得好不好?」
林知遠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
「她穿著什麼?有沒有穿鳳袍?」
他像是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立刻走到木桌前。
「她有沒有說暗號?」
爺爺抬起眼睛。
「第二格抽屜裡有三萬塊。只要她說出這句話,就能證明那個人真的是她。」
林知遠的呼吸變得急促。
「還有蛋糕不能放超過三天。那也是暗號,是她自己定下的規則。她說過,沒有暗號,就不能判定托夢成功。」
爺爺的目光終於重新落在他身上。
那雙眼睛很平靜,卻沒有半分帶回好消息的喜悅。
林知遠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她沒有說嗎?」
爺爺沒有回答。
「是不是她忘記了?」
沉默迫使林知遠再次替姐姐找到新的解釋。
「她可能穿越的時候失去了記憶。小說裡也有這種情況。也許原主留下的記憶太多,把她自己的記憶暫時壓住了。」
他說得很快,快得像是只要中途停下來,那些不願面對的念頭便會追上他。
「等她慢慢想起來,就會記得我。」
林知遠看著爺爺,一字一句地強調:「她不可能真的忘記。」
林晚晚可以忘記製鹽的方法,可以忘記曾經背過的唐詩,甚至可以忘記留在現代的每一張表格。
可是她不能忘記林知遠。
穿越以前,她最後一次確認的核心記憶裡,明明念過他的名字。
晚晚知遠。
血月全才。
他是她替自己留下的記憶。
「她答應過我。」
林知遠的聲音開始顫抖。
「她說,無論自己變成誰,都一定會回來。如果當上皇后,她會穿著鳳袍;如果成了女將軍,她會騎馬;如果去了修仙世界,結丹以後,身上可能會有金光。」
他記得手冊裡的每一個字。
「就算她真的成了乞丐,也會先換一套乾淨的衣服再來。她連自己應該怎麼回來,都已經寫好了。」
林知遠望著爺爺,眼眶一點點紅了。
「那為什麼四年了,一次都沒有?」
老家的時鐘依舊走著。
滴答。
滴答。
爺爺的沉默,讓整間客廳顯得越來越安靜。
林知遠忽然感到害怕。
他不是沒有想過姐姐可能遇到危險,只是四年以來,始終不敢把這個可能真正寫進表格。
如果林晚晚抵達另一個世界以後,又死了一次呢?
如果她連第一天都沒有熬過去呢?
或許她穿成死囚,根本來不及替自己翻案;或許她成了乞丐,沒能撐過第一個冬天;也可能真的進入了修仙世界,卻在尚未築基以前,便死在某個秘境裡。
那些他刻意避開的可能,此刻一個接一個浮現。
「她是不是出事了?」
林知遠的聲音抖得更加明顯。
「她是不是在那邊……又死了?」
爺爺皺起眉。
「不要亂說。」
「那她為什麼不回來?」
「知遠。」
「她不是會說話不算話的人。」
林知遠的眼睛已經完全紅了。
「她答應過我的事,有時候雖然會拖,可是她不會整整四年都不給任何消息。除非她根本回不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還有另一種更加可怕的可能,已經到了嘴邊,他卻不敢說出口。
除非,林晚晚根本沒有去任何地方。
可是爺爺現在明明就坐在他的面前。
這至少證明,人死以後可能仍然以另一種方式存在,也真的可以進入活人的夢裡。
那麼,林晚晚為什麼一次都沒有來過?
林知遠緊緊盯著爺爺,一個全新的解釋突然在腦海裡浮現。
「是不是連下面也找不到她?」
爺爺的目光輕輕一動。
林知遠立刻抓住了那一點反應。
「她真的穿走了,對不對?」
他的語氣驟然變得急切,甚至重新燃起了希望。
「所以陰間才沒有她。不同世界的人死了,可能不歸同一個地方管。她如果去了另一個朝代,原本的生死簿上當然不會有她。」
又或者,她已經使用原主的名字生活。
那個世界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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