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离开后的第四年,林家爷爷的身体开始明显衰弱。
起初只是走路慢了些。从前,他还能自己穿过客厅,一路走到巷口,坐在邻居家门前说上一会儿话。后来才走到门边,便要扶着墙停下来休息。
再后来,他不太愿意出门了。
老人家整日坐在老家的旧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大,人却常常看着看着便睡着。家里人起初只当他年纪大了,精神与体力不如从前,直到他开始吃不下东西,才真正察觉情况不对。
原本最喜欢的菜端到面前,他只吃两口便放下筷子。
有人问他是不是味道不好,他总是摇头。
「饱了。」
可是碗里的饭几乎没有动过。
住院以后,爷爷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有时林知远坐在病床旁整整一个下午,他也没有睁开眼睛。
监测仪器规律地发出声响,病房外偶尔有推车经过。家人轮流进来,替他翻身、喂水,再一遍遍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爷爷大多只是摇头。
偶尔精神好一些,他会缓慢地转过脸,看一看站在床边的人,像是在确认今天又是谁来陪他。
林知远每个星期都会去医院。
有时下班后直接过去,有时周末便待上一整天。他原本不太会和爷爷聊天。从前两个人坐在一起时,也只是各自看着电视。爷爷偶尔问一句工作怎么样,他回答还可以,话题便到此为止。
可是现在,只要爷爷睁开眼睛,林知远便会立刻靠近。
「要喝水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叫护理师过来?」
爷爷通常都说不用。
有一次,他盯着林知远看了很久。混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迟疑,像是正在辨认面前的人究竟是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慢地开口。
「你姊……回来过没有?」
林知远拿着水杯的手停了下来。
这几年,家里已经很少有人主动提起林晚晚。母亲听见女儿的名字,仍然会沉默;父亲也不再谈起那场血月与医院里的最后一夜。
四年过去,所有人都已经学会绕开那个无法改变的结果。
只有爷爷还会问。
他问的不是林晚晚有没有回家,也不是有没有人曾经在路上看见她。
他问的是——她有没有回来托梦。
「还没有。」
林知远摇了摇头。
「一次都没有?」
「没有。」
爷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太远了。」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平常得像是在说一个离家的人,只是暂时还没有搭上回程的车。
「再等等。」
林知远低下头。
「嗯。」
爷爷没有看过那九十九本穿越小说,也没有读过《穿越前准备手册》。他不明白什么是系统,更分不清胎穿、魂穿与肉身穿越之间有什么差别。
林知远第一次试着向他解释时,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那些话即使由他亲口说出来,也荒谬得不像真的。
林晚晚相信死亡可以将她带往另一个世界。她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一切,打算在那里成为皇后,或者拜入宗门修仙,等到结成金丹,再跨越世界回来托梦。
爷爷听完,安静了很久。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所以,她不是想死?」
林知远的喉咙骤然收紧。
「她觉得自己会在别的地方醒过来。」
爷爷慢慢点了点头。
「那她就是走错路了。」
林知远没有回答。
爷爷转过脸,看向病房窗外。
「不过,人死了以后到底去哪里,我们活着的人也不知道。」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也许她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
四年以来,除了林知远,爷爷是家里唯一一个仍愿意替林晚晚保留这种可能的人。
其他人并不是不爱她,只是他们再也无法用穿越安慰自己。死亡证明、葬礼与骨灰,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女儿已经不在了。
只有爷爷仍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存在太多活人不知道的事情。
人死以后会去哪里?为什么有人能在梦里看见过世的亲人?又为什么有些人在临终以前,会说早已离开的人正在床边等着自己?
老人家不懂时空理论,却始终相信,活人看得见的世界,不一定就是全部。
所以,当林知远说姐姐答应过会回来托梦,爷爷没有笑他,也没有劝他放下。
「可能还没有找到路。」
「你姊那个脾气,要是真的过得不好,也不会让你知道。」
「她一定会先把自己弄得像样一点,才回来见你。」
林知远听着,忽然觉得爷爷说得很对。
林晚晚真的在手册里写过,如果穿成普通百姓,她会先换一套干净衣服再来托梦。不是怕弟弟嫌弃,只是不想让他以为自己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惨。
「那如果她一直找不到呢?」
爷爷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就是那边管得严。」
「梦也不能随便进。」
林知远低下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很淡,却让病房里沉重的空气短暂地松开了一瞬。
爷爷精神好的时候,偶尔也会主动问起林晚晚可能去了哪里。
有一天,他难得吃完了半碗粥,靠在病床上,看起来比前几日清醒许多。
「你姊最想当什么?」
「皇后。」
爷爷皱了皱眉。
「皇后?」
「嗯。」
「她会吗?」
林知远想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会。」
爷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皇后很难当吧?」
「应该吧。」
「是不是要先嫁给皇帝?」
「大概。」
「那皇帝愿不愿意?」
林知远一时被问住了。
林晚晚的全才计画里,分析过宫廷权力、后宫风险与各种可能遭遇的陷阱,却似乎从来没有认真讨论过,那个世界的皇帝究竟会不会喜欢她。
「不知道。」
爷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才四年,可能还没当上。」
林知远沉默了。
这正是第一年时,他替姐姐找过的理由。
刚穿越不久,尚未适应身分,还没有遇见皇帝,也没找到进宫的机会。
四年过去,连他自己都已经很少再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爷爷却自然而然地替他接了下去。
「就算没当上皇后,也可以回来。」
林知远说:「她写过,就算当了乞丐也会回来。」
爷爷一听见「乞丐」,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那不好。」
「她准备过。」
「准备什么?」
「怎么活下来。」
爷爷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真的仔细考虑过,才点头说:「那她应该可以。」
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统计,没有证据,也没有那九十九本小说作为依据。
林知远却差点因此红了眼睛。
「如果她去了修仙世界,可能还没有结丹。」
「结什么?」
「金丹。」
「做什么的?」
「结丹以后,可能比较有能力回来托梦。」
爷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就让她慢慢练。」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要催。」
林知远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
后来,爷爷的病情迅速恶化。
医生已经向家属说明过状况。老人家的身体机能正在逐渐衰退,能够进行的治疗非常有限,接下来最重要的,是尽量减轻他的痛苦,让他在最后一段时间里过得舒服一些。
家人开始轮流来医院陪伴,想见的人,也都尽可能安排过来。
所有人都知道,剩下的时间正在一天天减少。
这一次和林晚晚不同。
没有突然响起的电话,没有血月下措手不及的奔跑,也没有急诊室外令人窒息的抢救。
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明白,死亡正在靠近。
林知远原以为,有所准备会比较容易。
至少不会像四年前那样,早上还在争吵,晚上人便躺进了急诊室。至少这一次,他还有时间握住爷爷的手,能在对方尚且听得见时说话,也能提前接受某一天醒来以后,那张病床终究会空下来。
可是,当爷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他才明白,有没有准备根本没有差别。
知道一个人即将离开,不代表真正失去时便不会痛。
甚至正因为知道,每一次探病都像是一场倒数。
今天还能睁开眼睛,明天呢?
今天还能认出他,下一次呢?
今天还能叫出他的名字,那么下一次他走进病房时,老人家是否还有力气看他一眼?
死亡不会因为所有人提前知道,便变得比较温柔。
它只是让活着的人,拥有更长的时间害怕。
爷爷临终前一天,林知远又去了医院。
那天病房里来了很多人。父母、叔叔与姑姑都守在床边,轮流握住老人家的手,对他说话。
爷爷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反应。
直到傍晚,他才短暂地睁开眼睛。
林知远一直坐在旁边。看见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便立刻伸手握住。
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松弛的皮肤薄薄地覆在上面,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却仍然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知远。」
「我在。」
爷爷看着他,呼吸很慢。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休息很久。
「你不要……一直等。」
林知远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知道爷爷说的是什么。
床边没有《穿越前准备手册》,也没有那本黑色的托梦纪录,可他们都知道,那场等待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年。
「我没有一直等。」
林知远低声回答。
爷爷只是望着他,没有拆穿。
过了很久,他又问:「还是很想知道……你姊去哪里了?」
林知远低下头,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些。
「她答应过我。」
声音出口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颤抖。
「她说她会回来。无论变成谁,都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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