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坠地声,把陆水吓了一大跳。他长长叹一口气,暗自懊悔。
南城临海,本就水汽丰沛。正值春季,城中大多数地方都阴暗潮湿,这厕所的地板更甚。
而这个男厕所,虽然打扫得还算干净,但是,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凌总单单靠一根手杖,怎么站得稳?他不该出来的。
陆水沉浸在自责中,没发现身边的女孩眼珠子一转。
“陆助理,凌总的情况听起来不太好,可能是哪磕着了。
“这是我的学生证,您赶紧拿着它,去校医院开一些止痛和治疗跌打的药膏来吧,我在这儿照看凌总。”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田恬就理清楚了分工,还三言两语把任务分配了下来。
她语速不慢不快,脸上还是那如沐春风的笑,好像习惯了遇事出谋划策,然后分配任务一样。
明明是还不到二十岁的女生,居然有一种自然而然让人想臣服的气魄。
陆水到底也在凌霄身边干活十几年了,没那么好糊弄。只是他此刻心绪纷乱,对着田恬这张神态自若的美人面,隐约感觉哪儿不对,却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
陆水的犹豫就摆在脸上,田恬是多擅长察言观色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
“照顾病人得心细,我手脚不算粗笨,可以应付得过来的。您不用担心我,快去给凌总开药吧,别耽误了伤势。”
她圆润的杏眼里满是真诚,倒真像是为凌霄的伤势,以及他的工作考虑。
田恬就是个大三学生,这个年纪的少女,有野心,但没权力,也没财富。她们对有权有势的男人,除开敬佩,只剩仰慕,还能害凌总不成?
(注:个别角色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请勿对作者人参公鸡)
陆水咬咬牙,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他一把接过田恬的学生证:“太麻烦你了。”
不止他松了口气,田恬亦然。
“不客气,您快去吧。”她仍是微笑。
独处的机会,她可真是等挺久了。
皮鞋踏在黏腻的地板上,连平日清脆的“哒哒”声都被吞了大半。
田恬一步步走进只剩一人的男厕所,她拐过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挡板,就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地上,左手还紧紧攥着横放在地上的手杖,右手抓着洗手台的边缘,颤抖着保持平衡。
他腿脚那块脏了一大片,额间的碎发也被渗出来的冷汗浸湿,整个人像是被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这水,还是来自下水道的肮脏臭水。
男人脸色苍白,隐约泛着青,嘴唇是淡淡的绀紫色。
他左腿跟有自主生命力似的,一下快,一下慢,一下高,一下低,比狂风中的风筝还要自由自在,毫无规律地抽动。
光用“狼狈”狼狈两个字来形容,还有些片面,加上个“脆弱”,更加贴切。
田恬一瞬恍惚。
这重重倒在地上,连自己站起来都做不到的男人,和刚才在台上发言脱稿发言,那意气风发的凌总,是一个人吗?
不是也好。
她要的,就是他脆弱的时刻。
不然,她怎么能趁虚而入呢?
“凌总,您还好吗?”
女孩手指一揽裙摆,曲起膝盖,施施然蹲下来,和男人平视。
她秀气的眉头轻轻皱着,好似微风吹起波澜的湖面,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忧郁,担心溢于言表。
凌霄抓拐杖的手一下收紧。
哪怕他再喜怒不形于色,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还是被田恬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更确切地说,是,惊慌?
“怎么,是你?”
心中思绪跟七扭八拐的过山车一样,沿着盘成圆圈的轨道,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凌霄心口发闷不说,痉挛的左腿更是受不住。
他残肢的接受腔那块,磨损得太厉害,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血丝。陆水担心他受不住,刚才已经把义肢拆了大半。
这会儿他残肢一下一下,重重砸在潮湿的厕所地板上。
义肢摇摇摆摆,不出意外地甩了出来。
失去义肢制约的残肢更加放肆,咚咚咚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又一声,令人牙酸的难堪声响。
凌霄幼时跛脚,受过不少背地里的冷眼。只是随着年龄增长,他慢慢地也不在放心上,少有的情绪,也不过是愤怒。
至于羞耻和自卑,他从来没有过。
这左腿又不是他想截肢的,车祸使然,他为什么要羞耻?
经过数年的康复训练,他拄着拐杖,戴上义肢,照样能像普通人那样行走。只是不能跑跳和剧烈运动,他有什么好自卑的?
可今时今刻,他人生第一次觉得脸皮在发烫,好像在夏天的正午,被强烈的太阳光直直烧着一样。
这残肢痉挛和幻肢痛,是老毛病了。
他之前犯起来,只感觉腿痛,神经痛。
现在还多了一个新的痛,脸痛。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女孩面前犯了痉挛?
凌霄抿着唇转过脸,咬牙想要忍过这阵难堪。
田恬脸上的微笑,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陆助理担心您的伤势,急着去校医院给您开药,只好留下我来照顾您。您请放心,轮椅很快就来了,再坚持一下。”
她这番话温柔又坚定,就像一个专业的医者,在抚慰自己管辖区内的患者。
“地上凉,我先扶您起来。”
田恬神态柔和,语气却不是可以商量的疑问句,而是我说你做的命令式语气。
她一边说着明确的指令,一边伸出双臂,从凌霄的腋窝,绕到他被冷汗浸透的后背。
凌霄下意识要挣脱开。
他一向讨厌与别人肢体接触,陆水跟他这么多年,也没敢搀过他。
每次不慎跌倒,全靠他拄黑木拐杖,借助屋子里安装好的无障碍设备,自己咬着牙站起来。
田恬起先没当回事,接连扑了三次空,才终于发现凌霄一直在躲。
“凌总,怎么了?”
她歪了歪头,眼睛里蕴含的情绪,比装满高山冰雪融水的湖水还要清澈。像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苦苦帮助凌霄,他还要躲。
凌霄难得勾起嘴角,划出一抹笑。
只是这笑容配上他阴阳怪气的语气,以及他明显不对劲的身体情况,很是讽刺。
“你关照我,是受陈校指令吧?现在陈校不在这里,你可以走了。我还没有,无聊到,去跟她告状。”
受无时无刻的隐痛折磨,凌霄身子骨本就弱。
现在倒在阴冷潮湿的厕所,他心口闷闷地痛,说几个字就要喘两下。情绪一激动,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田恬保持蹲姿,淡笑着和凌霄平视。
好像这个笑已经刻在她的脸上,成了深入皮肉的面具。无论外界怎么风吹雨打,都动摇不了一分。
“凌总言重了。我照顾您,不光是因为陈校的嘱咐,还有我的私心。”
凌霄锋利的丹凤眼自下而上,紧紧盯着她那双被口红浸润过的红唇。
他在等她说,她的私心。
“如果您要问,我的私心嘛——”
总是有话直说,或者至少会委婉说出来的田恬,难得卖了个关子。她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像夏夜里最灵活难捕的蝶。
“你拄拐杖的样子好酷,我可以追你吗?”
凌霄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瞪大。
他绀紫色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手抵在不断痉挛的残肢上,徒劳无功,却又刻板地磨来磨去,像他平时用指头摩挲手杖的杖柄一样。
“你不是,有男友吗?”
田恬秀气的眉头皱成一团,杏仁眼瞪得圆圆的,满是女孩子家的娇憨气儿。
叫人看一眼,再钢铁般的意志,都化成了北方贵如油的春雨,忍不住想答应她提出的所有条件。
“您误会了,我一直是单身呀。”
凌霄一瞬间有很多话想问。
比如,你不是单身,那为什么和那个学弟走得这么近?你知不知道那个学弟看你的眼神,就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