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江北的秋霜覆在枯草上,昨夜燃尽的篝火余烬尚在冒烟,而更北面的地平线上,烟尘再起,马蹄声裹在风里隐隐传来,沉闷如远雷。
陆衡川刚卸下甲胄,在河畔就着冷水洗了把脸,闻言猛然抬头。
昨夜他们击溃了韩光远的主力,但那不过是朝廷号称十万大军的前锋与中军,仍有数万后队和京营预备兵力散布在江北各镇。
如今这股烟尘从东北方向逼来,看规模至少两万余众。
“斥候回报,是京营副将陈怀远收拢了溃兵,又得后方调拨的两万新卒,正沿官道压来。”秦烈疾步上前,沙哑道,“此人昨夜还在三十里外扎营,今晨天不亮就拔营急行,看样子是想趁着我们打扫战场、收编降卒之际,打我们个立足未稳。”
陆衡川缓缓直起身,用湿布巾擦了把脸,目光沉静如水。
昨日激战后他不过合眼一个时辰,甲胄下的衬衣尚带着汗渍与血渍,可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不见丝毫倦色。
“陈怀远……”他重复了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带温度的笑,“就是那个说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我们的纨绔?”
秦烈点头:“正是。此人仗着父荫得官,平生没打过一场仗,但胆子不小,敢趁乱捞功。他手下那两万新卒,其实大半是前几日从各州县仓促征来的农夫,有的连刀都拿不稳。”
陆衡川转身望向营地,义军将士们正在晨光中整装,有的在打磨刀剑,有的在给战马紧肚带。
昨夜收编的七千降卒被安置在营地东侧,由谢临砚亲自训话安抚,此刻不少人已换上义军的布巾臂章,正在领粮吃早饭。
“我们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陆衡川的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铁砧,“传令,全军半个时辰后开拔,北上迎击,骑兵先行,步卒随后,我在前面等你们。”
他顿了顿,看向秦烈:“你带三百骑跟我先走,打掉他们的前锋,后面的步卒跟上打扫战场。”
话音未落,陆衡川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长刀,猛地一夹马腹,黑色战马长嘶一声,蹄下泥土飞溅,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三百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如鼓,在晨雾中拉出一道黑色的长线,直刺天际尽头那道缓缓逼近的烟尘。
三十里路程,铁骑不过一个时辰便至。
陈怀远的大军正在官道上拉成长蛇阵行军,队伍松散拖沓,前军已过一座石桥,后军还在三里外的坡上挣扎。
新征来的士兵们扛着长短不一的兵器,甲胄穿得七歪八扭,走一步歇两步。
陈怀远本人骑着一匹装饰华丽的白马,身披金线绣边的大红战袍,远远看去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他一手持马鞭,一手举着千里镜,正志得意满地望向南方,嘴里念叨着什么“收拾残局”“建功立业”之类的字眼。
忽然,远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深秋的闷雷贴着地面滚来。
陈怀远放下千里镜,眯着眼望去,只见南方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浪潮正以惊人的速度涌来,那黑色浪潮之上,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刺破晨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煞白:“怎……怎么这么快?!”
他本以为义军昨夜大战后必然疲敝,至少要休整一日才能接战,哪想到对方的铁骑竟主动迎了上来。
更让他心胆俱寒的是,那骑兵冲锋的速度和阵型,比起传闻中击溃前锋时更为凌厉,马蹄溅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仿佛千军万马从地底涌出。
“列阵!快列阵!”陈怀远尖声狂喊,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这支由溃兵和新卒拼凑起来的队伍,哪里有什么列阵的能力?
前军听到命令开始乱窜,后军不明所以还在往前走,两股人流撞在一起,兵器碰撞声,哭喊叫骂声混杂成一片。
有军官试图挥刀整顿队伍,却被仓皇奔逃的士兵撞倒在地。
陆衡川端坐马上,三百铁骑在他身后呈锋矢阵展开,战马奔腾如雷,铁甲寒光闪烁。
他紧握长刀,目光锁定了官道中央那团鲜艳的大红身影。
“冲!”他长刀猛地前指,声如惊雷。
三百铁骑齐声怒吼,如一道黑色的铁流撞入官道上的乱军之中。
陆衡川一马当先,长刀横扫,刀锋过处,两名挡路的刀盾兵连人带盾被劈飞出去。
战马四蹄翻飞,撞翻沿途的士兵,惨叫声还未及出口便被马蹄声吞没。
他身后三百骑紧随而入,像三百把利刃插进豆腐之中,官军阵线在接触的瞬间便彻底崩裂。
陈怀远看着那道黑色身影裹挟着刀光疾冲而来,刀锋上的寒光映在他瞳孔中越来越近,他整个人僵在马上,脑子一片空白。
曾经在校场上演练过无数次的临危不惧此刻踪影全无,他只觉得双腿发软,□□那匹装饰华丽的战马也被迎面而来的杀气惊得直打转。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陈怀远嘶声喊叫,可身边的亲兵早已四散奔逃,哪还有人听他的号令。
陆衡川距离他不过二十步之遥,长刀上的鲜血被疾风甩落,刀锋一转,直刺而来。
陈怀远终于回过神来,猛地拨转马头,连佩剑都顾不上拔,弯腰伏在马背上向北逃窜,大红战袍在风中鼓成一团狼狈的火焰。
主帅一逃,本就崩溃的军心彻底瓦解。
两万余大军像被惊扰的蚁群,朝着四面八方逃散。
陆衡川勒马停步,横刀望向前方溃逃的官军,没有下令追击。他胸膛微微起伏,肩甲上溅满了血迹,目光却平静如古井。
半个时辰后,义军步卒主力赶到,
秦烈带人清点战场,缴获之丰连他都咋舌,官军仓皇逃窜时几乎丢光了所有辎重:粮车三百余辆,装满了稻谷和军粮,军械库车二十辆,刀枪箭矢数以万计,还有两百余匹完好的战马被遗弃在官道旁,其中不乏上等的河套马。
“将军,这回咱们可真是发了!”秦烈大笑着奔过来,脸上全是灰和汗,眼睛却亮得像两颗火炭,“光粮草就够咱们吃三个月的!”
陆衡川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热闹的战场,投向南面,他知道,这场大胜的真正重头戏,不在战场之上。
义军大营后方三里处,一片临时搭建的营帐区井然有序地铺展开来。
数十顶白布帐棚排列整齐,帐前挂着不同颜色的布幡。
穿着干净布衣的医者和护工穿梭其间,脚步匆匆却不见慌乱,担架来来往往,号令应答声此起彼伏。
陈微禾就站在这片营帐区的中央,面前一张长桌上铺满了文册药方和账本。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灰短打,袖口扎紧,发髻用木簪绾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而沉静,像一座岿然不动的礁石。
昨夜主力决战结束,陆衡川和谢临砚在前线清点战果,收编降卒,她则带了五十名医者和两百多名从后方征召的民夫,连夜搭起了这片救治营地。
天亮时,第一批伤员已经送抵,轻重伤分诊,清洗创口,包扎上药,一切流程都在她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她亲自巡视各帐,遇到棘手的伤口便卷起袖子动手清创缝合,手上的血还没洗净,又有文书捧着账册追来问粮草配给。
谢临砚远远看着在营帐区忙碌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顾明秋道:“她说得对,打仗靠的是前方将士的刀,但让刀能一直砍下去的,是她这样的人。”
顾明秋深以为然:“陈姑娘调度之能,堪比一军主帅。昨夜我们刚到青石镇,她就已经把医药物资从后方调运到位,连伤员的伙食都提前安排了,粥里加了草药防瘟疫。我当时还想,她怎么知道我们会打胜仗?”
谢临砚微微摇头:“她不知道必胜,她只是做好了败了也要救治伤兵的准备。”
降兵的整编在另一片营区进行,七千余自愿加入义军的降卒被编成七个新营,每营配老卒十人做教头和骨干,陈微禾提前拟好了整编章程,新卒前五日不发兵器,只练队列和号令,每日两顿干饭管饱,五日考核通过者授刀枪,不通过者调去辎重队或民夫营。
这套章程简明可操作,谢临砚看了一遍便拍板推行。
到了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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